导航菜单
首页 > 法学论文 > 法律论文 » 正文

否定与建构:人工智能时代的刑法应对

牛天宝

摘要:人类正经历第四次科技革命时代。新的科技革命带来了生产力的发展,也带来了社会关系的变革,刑法作为社会治理法应积极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新变化。但是,刑法是保障法。應保持立法克制。人工智能机器人本质上属于人类的创造物。不能独立承担刑事责任,对其施加“刑罚”没有意义,赋予其刑事主体地位尚不具有现实可能性。人工智能机器人的操控者(制造者、所有者、入侵者)利用人工智能机器人实施犯罪行为应承担故意犯罪刑事责任。此外,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制造者未尽到必要的安全注意和结果回避义务,其所有者未尽到保证人的监管义务,均应承担过失责任。

关键词:人工智能;机器人;刑事责任能力;否定;应对

中图分类号:DF611文献标志码:A

DOI:10.3969/j.issn.1008-4355.2020.01.09

一、引言

人类正大踏步进入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第四次科技革命时代。第四次科技革命给社会的发展带来了革命性变化,人工智能技术将应用到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目前在部分领域已经有相应的人工智能产品,如谷歌公司战胜围棋世界冠军的阿尔法狗、特斯拉公司生产的自动驾驶汽车和美国的人工智能“律师”罗丝等。科学技术是一把双刃剑,其可以为人类服务,给人类的生活带来极大的便利,也可能带来灾难性的风险。人类最担心的问题之一就是:当人工智能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可能形成属于自己的意识而选择伤害自己或者做出伤害人类的行为。面临未知的风险,我国刑法学者未雨绸缪,基于人工智能发展带来的挑战,提出了一系列解决方案。有学者提出了比较前瞻的观点,主张“强人工智能产品具有独立人格和刑事责任能力。可以将其实施的严重危害社会的行为认定为犯罪行为并给予刑罚处罚。”同样,也有学者坚持“人工智能不具备独立于人类的权利和价值,将人工智能拟制为犯罪主体的设想不具有合理陛,且将加剧‘有组织的不负责任”。

当前最具时代特点的科技进步当属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和广泛应用。由此带来法律调整的问题及挑战。反映在刑事领域,核心争议之一就是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刑事责任能力问题。学界对于弱人工智能的刑事责任问题没有较大争议,一般认为其仅具有工具属性,不具有独立的刑事责任能力。而分歧主要是针对强人工智能是否具有独立的刑事责任能力。本文拟讨论的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刑事责任能力及其侵害法益后的刑事责任归属,是在强人工智能这个前提下展开的。所谓人工智能机器人是指具有感觉、反应和思考能力的机器人,能识别周围环境状态,根据所得到的信息,思考出采用什么样的动作,对外界做出反应。基于此,即使是与人类外形相似,具有高度的实践能力,但是只有靠人的操纵才能移动,就不能称之为人工智能机器人。即使是单纯的机器人清扫机,如果是利用自身能力,认识和判断障碍物并自主进行清扫的机器,也可以称之为法律上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即本文所讨论的强人工智能意义上的人工智能机器人。

本文认为,人工智能机器人本质上属于人类的创造物,不能独立承担刑事责任,不应赋予其刑事责任能力,对其施加“刑罚”没有意义,基于现有的刑事法律规范与理论,尚可解决人工智能机器人肇事的刑事责任归属问题。

二、人工智能机器人刑事责任能力之否定

如前所述,关于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刑事责任能力问题,有两种相互对立的立场。与否定说相比,肯定说的论者更有责任论证人工智能机器人具有刑事责任能力,而作为否定说的论者只是对传统刑法的坚守,只需要提出肯定说的论证路径存在瑕疵,不具有完全的说服力,即可否定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刑事责任能力。本文对赋予人工智能机器人刑事责任能力持否定态度,虽然人工智能技术的飞速发展,使得人工智能机器人具有某些类人的能力,但是人工智能机器人在本质上是人类创造、应用和管理的对象,不应因其表现出类人的智能,就将其视为人类社会的主体并赋予法律主体地位。现阶段,肯定说的论证尚不具有充分的说服力,要赋予人工智能机器人独立的刑事主体地位,尚不具有现实可能性。

(一)人工智能机器人具有刑事责任能力的论证不充分

肯定人工智能机器人具有刑事责任能力的论者需要充分的理由论证人工智能机器人具有刑事责任能力,他们主要从人工智能机器人的辨认和控制能力人手,提出类比法人拟制为刑事责任主体,并提出人工智能机器人具有受刑能力,针对其特点构建了刑罚体系。然而,本文认为肯定说的论者虽然提出了新颖的论证观点,但是依然未能充分论证人工智能机器人具有刑事责任能力。

1.无法从人工智能机器人具有辨认和控制能力路径论证其具有刑事责任能力

有论者指出,刑事责任主体的核心要件是辨认、控制能力。强人工智能机器人具备刑事责任主体的核心要件一辨认、控制力,因此强人工智能机器人能够成为刑事责任主体。人工智能机器人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具有辨认和控制能力,但是我们不能忽略其辨认和控制能力的来源——来源于人类,且人类可以左右其辨认和控制能力。其次,还要考察人工智能机器人的辨认和控制能力服务的对象——依然是人类,人工智能机器人自身并没有独立的价值追求。行为的目的乃是行为的基础,当人工智能机器人没有独立于人类之外的独立行为目的,其动作也就无法称之为刑法意义上的行为。再次,辨认和控制能力是刑事责任主体的核心要素,但并非刑事责任主体的全部,其只是刑事责任主体地位论证的必要条件,而非充要条件。换言之,无责任能力是排除责任事由,并非因具有辨认和控制能力而具有刑事主体地位,恰恰相反,是因为不具有辨认和控制能力而排除了其承担刑事责任的可能性。最后,人类具有刑事责任主体地位,是人类在漫长的社会发展进程中不断进步发展而取得并经立法予以确认的,而不是靠别的种群赐予的。假使人工智能机器人靠人类的恩赐获得了刑事责任主体地位,并没有任何现实意义,实质上依然是处于被人类制定法支配的客体地位。

2.无法类比法人拟制路径论证人工智能机器人具有刑事责任能力

类比法人拟制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刑事责任能力,依然具有难以克服的障碍。有论者从法人的角度出发,认为法人最初也没有刑事责任主体地位,但是立法把法人拟制为和人类一样的刑事责任主体。那么,人工智能机器人具有辨认和控制能力,也应当可以像法人一样拟制为刑事责任主体。人工智能体的法律人格可以“借鉴‘单位这一主体设定的理念。将现阶段刑法中刑事责任的主体扩充为自然人、单位和人工智能体”。虽然法人和人工智能机器人都不是自然人,都不具有人类的生理构造与伦理观念,但法人与人工智能的重大区别在于,法人总是“通过”人类来运营,由人来组成董事会,且董事会的行为被归结为单位的行为。人工智能机器人的行为是人工智能机器人在一定程度下独立自主的行为,并非由人直接决定和执行,从这一点来看,存在根本性的差异。法人是以自然人为主体组合的人合性组织,其本质上依然是自然人的联合体。法人的行为决策是由其决策机关依法定程序而做出,其决策机关的组成人员是自然人,相当于法人的决策实质上依然是自然人所作出的。即使如此,在特定情况下还可能会否定法人的刑事责任主体地位,如设立的目的就是为了犯罪或者成立后的主要业务属于犯罪等。而人工智能机器人,其智能虽然类似于人类,但是其在设计者完成相关编程以后,就与其辨认和控制能力予以适当分离,其执行的是没有生机的编程指令,或者是基于特定算法而产生的自我学习能力,其与自然人的辨认和控制能力依然具有本质的区别,也不同于法人的辨认和控制能力,所以人工智能机器人也区别于具有自己独立意志并作为自然人集合体的法人,将其作为拟制之人以享有法律主体资格,在法理上尚有斟榷之处。

3.无法从受刑能力路径论证人工智能机器人具有刑事责任能力

刑罚的本质是痛苦,刑罚只与犯罪相联系,是施加给犯罪人的痛苦。有论者提出,人工智能机器人具有感知刑罚痛苦的能力,将其纳入刑罚处罚范围能够实现刑罚目的,也符合主体拟制的刑事立法规律,并设计了三种方式对智能机器人进行刑罚处罚:删除数据、修改程序、永久销毁。而事实上,人工智能机器人究竟是否具有感知刑罚痛苦的能力,仅仅是建立在作者猜想的基础之上,并没有展示明确的科学依据。所谓刑罚,是对犯罪的反作用,是对实施了犯罪的人所作出的制裁,其目的在于通过科处刑罚而抑制乃至预防犯罪。首先,刑罚设计的基础是受刑主体要有感知痛苦的能力,并基于刑罚的痛苦与犯罪所带来的快乐的对比,趋利避害,从而做出适法的行为。如果不能论证受刑对象具有感知痛苦的能力,也就谈不上通过科处刑罚而抑制和预防犯罪。其次,人工智能机器人主要用来服务人类,与制造它的主体、拥有它的主体以及使用它的主体之间存在诸多利益关联,销毁人工智能机器人或者其中的数据、程序等行为势必会损害与其紧密相关的其他主体的利益。再次,对人工智能机器人施加“刑罚措施”,看似处罚人工智能机器人,实际上却是对人工智能机器人使用者或所有者利益的减损。机器人无论以何种方式承担责任,最终的责任承担者都是人。而人工智能机器人侵害法益,归根到底是使用者、所有者、制造者在利用人工智能技术过程中违法犯罪,因而理应由人来承担刑事责任。最后,删除数据、修改程序、永久销毁等预防人工智能机器人侵害法益的合理对策,能有效抑制人工智能机器人侵害法益。但是,删除数据、修改程序、永久销毁等措施,在无法论证人工智能机器人具有刑事责任主体地位的情况下,与其说是刑罚措施,不如说是在紧急情况下为了保护人类的利益对物采取的行政强制措施。

(二)赋予人工智能机器人刑事责任能力与其他规范存在冲突

法律是社会控制的主要手段,但并非社会治理的唯一手段。法治现代化的基本要求之一就是法治系统内部与外部的协调统一。刑法也不例外,在外部需要与伦理道德等协调一致,在内部还需要与其他法律规范协调一致。法治社会的法律变革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只从刑法方面讨论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刑事责任能力问题,还需要考虑与其他规范的协调一致。如果暂时无法做到协调一致,刑法应秉持适当的保守性。刑法作为保障法的性质决定刑法需要与其他规范保持一致,随着其他规范的变化而变化,而非强求其他法律规范适应刑法的理论创新。

1.赋予人工智能机器人刑事责任能力与伦理规范存在冲突

在现有的立法体系以及刑罚归责路径阻却下,将机器人作为刑事责任主体,有违人类对基本伦理的现有认知。首先,承认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刑事责任主体地位,将导致人与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关系难以厘定。如果承认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刑事责任主体地位,则意味着对人工智能机器人可以与人类一样平等适用刑法规范。即使学者针对人工智能机器人设计了不同于自然人的刑罚,也依然是同一部刑法。现在罪刑法定原则的思想基础之一为民主主义,根据民主主义的要求,犯罪与刑罚必须由国民代表机关制定的法律来规定。如果将刑法适用于某一主体,该主体应当享有参与刑事立法的权利。那就意味着人工智能机器人应与人类有平等的立法权。要想参与刑事立法,必须具有与自然人一样的公民身份和平等的宪法地位。如此一来,人工智能机器人与人类的关系应如何定位,人工智能机器人是否也应享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是否可以当选为国家机关领导人,是否可以领导人类的发展,都是需要破解的伦理难题。很顯然,从现在人工智能发展的阶段来看,赋予其公民身份和立法权还很不现实。其次,既然人工智能机器人难以取得公民身份和立法参与权,却将人类制定的刑法适用于人工智能机器人。本质上来讲,还是没有承认人工智能机器人的主体地位,在我们内心深处依然下意识地把其视为人类的工具,人工智能机器人仍处于可供支配的客体地位。既然无法接受人工智能机器人与人类的平等地位,那么在理论上与实践上承认其刑事责任主体地位将面临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2.赋予人工智能机器人刑事责任能力与其他法律存在冲突

一般认为,刑法学是处于后置地位的保障法,保障民事法律规范等前置法律规范的实施。实际上,刑法与其说是一种特别的法律,还不如说是对所有其他各种法律的认可。刑法学的发展不是自我想象,而是需要基于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成果,尤其在基础概念方面需要与前置法律规范保持一致。刑法学的讨论,不能脱离民法学的研究,相反应当以民法学的研究为基础。其一,在民法学领域,将机器人视为“人”,赋予其相应的主体资格,难以在现有的民法理论中得到合理的解释。说到底,人工智能机器人的人工类人格仍然不是人格,仍然是物的属性。人工智能机器人虽然有人的外观形象,有人的一些功能,可以实施某些类似于人的行为甚至有一定自主性的行为,但它的基本属性仍然是物。民法学者尚且认为人工智能机器人不具有独立的人格地位,不满足人格的基本要素,其在本质上只是人类的创造物,刑法上就承认其主体地位未免显得突进。其二,假设人工智能机器人可以成为刑事责任主体,那么就应当对人工智能机器人与人类同等保护起来。如果毁坏了人工智能机器人,是应当认定故意伤害罪还是故意毁坏财物罪?在民事侵权领域,其赔偿标准是适用于物的标准还是需要单独设立特定的标准,是根据其价值评估还是根据其预期使用年限来确定赔偿金额?刑法不只是惩罚,更应是保障。对刑事主体地位理论的革新是一个系统工程,刑法不能忽视其他法律规范而单枪匹马,孤军深入。再次,上文谈到的伦理障碍,也是宪法障碍。国家是基于社会契约而成立的,国家的目的在于保障人们的相互自由。宪法规范体系一般是遵从社会契约论的基本思想构建起来的。宪法作为国家的根本大法,如果刑法承认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刑事主体地位,也应以宪法赋予其主体地位为前提。研究法律问题特别是刑法问题不能基于可能的情况,而应基于现实的情况。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不管是宪法还是民法,就连刑法自身都没有构建完整的规范体系,此时下结论要赋予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刑事主体地位,或是时间太早了点。

(三)赋予人工智能机器人刑事责任能力缺乏根本依据

除了无法论证人工智能机器人存在刑事能力的基础以及赋予其刑事责任能力的后果无法协调一致以外,赋予人工智能机器人以刑事责任能力还面临其自身属性和科学依据的根本性障碍。就目前而言,人工智能机器人在本质上只是人类的创造物,人工智能机器人的“智力”来源于人类,拟制其具有刑事责任能力的研究大多是建立在论者的设想之上,尚缺乏明确的科学依据。

1.人工智能机器人本质上仅是人类创造物

对犯罪人追究刑事责任的哲学根据在于行为人具有相对的意志自由,或者说自由选择能力,即行为人能选择非犯罪行为却选择了犯罪行为,因而才追究其刑事责任。人工智能与人类智能并非一回事。人类有目的和意识,而机器并没有目的和意识。机器仍然只是机器,虽有智能,但也是比较单一的信息处理能力,综合智商远远比不上人类甚至其他动物。人工智能辅助人,而不能完全代替人。人工智能机器人存在的根本目的是为人类服务,其存在的终极意义仍然是一种工具价值,不会也不应有追求自在价值的自由意志。其次,人类设计人工智能的目的,在于利用其在生产、生活、国防等领域代替人类从事一定的活动。人工智能并没有独立于人类的权利和价值,而只有利益附属性。人工智能机器人没有独立的价值追求,只有依附于人存在才能实现其价值。再次,人工智能机器人的控制和辨认能力来源于程序与算法,不同于自然人的辨认和控制能力。人工智能归根结底是思维模拟,并非人的思维本身,决不能把机器思维与人脑思维等同起来。最后,人工智能就本质而言,是对人的思维信息过程的模拟。也有学者从意识的广延性、统一性与非逻辑性等属性的角度,认为机器人超越人脑形成独立意识是根本不可能的。本质上,机器人不是人,无法拥有人类的自我意识,更不具备人所拥有的社会自主适应能力。与机器人不同,人能够区别自身与其他事物及其他人的不同,能够在成长过程中形成自身与其他事物具有相对稳定的联结关系但又与所有这些事物相区别的主观感受实体。即自我意识——“我”。机器人永远只是人类创造的工具,其功能即使比人类意识的某些方面还要强大,也只是人类意识“自主性”的延伸。

2.人工智能机器人具有刑事责任能力缺乏科学依据

论者在论述人工智能机器人相关的问题时,充满主观假想的色彩,比如有论者提出:“科学技术的发展究竟会带来怎样的人机关系,目前我们无法预知,笔者有如下设想。”还有论者在关于强弱人工智能的分类与是否存在思考能力时认为:“……强人工智能产品通过学习,产生脱离程序的独立意志,具备独立思考能力”。人工智能机器人发展的未来充满未知,将刑事理论建构在设想和主观认为之上,据此认为人工智能机器人具有刑事责任能力,缺乏说服力。再如,关于同一问题的论述,可能会有截然不同的说法,如有论者认为“智能机器人与动物不同,其与人类的沟通并无障碍,并具备意思表达的能力”,还有论者指出,“至少在目前,我们人类和机器人之间的主观交流和探讨的基础尚不存在”。这些充满主观性的词语,正如国外论者所言,最终论点更多地停留在科幻小说领域,而不是实际的法律分析。如果没有明确的自然科学依据作为研究的支撑,那么赋予人工智能机器人以刑事责任能力多少有点刑法学领域部分学者自说白话的感觉。

打赏本站 赞一个 ( )

如果本文对你有所帮助请打赏本站

  • 打赏方法如下:
  • 支付宝打赏
    支付宝扫描打赏
    微信打赏
    微信扫描打赏
留言与评论(共有 0 条评论)
   
验证码:
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