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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欧”进程中英国主要政党的博弈与前景

郭枭

【内容提要】英国“脱欧”是近年世界政治中爆发的典型的“黑天鹅”事件,长达三年的“脱欧”乱象至今无法收场,两位首相的政治生涯因此结束,“脱欧”的最终走向仍扑朔迷离。在整个“脱欧”进程背后,政党扮演了重要角色,正是英国政党政治的深刻变迁和新政治势力的崛起催生了“脱欧”公投。而英国主要政党围绕公投结果的纷争与博弈,则使得“脱欧”进程更加曲折动荡、乱象丛生,导致英国政党政治版图进一步分化重组,社会分裂加剧,“脱欧”的负面示范效应不断外溢。理解当前“脱欧”僵局,必须回溯到政党政治中,审视英国主流政党有关“脱欧”的主要立场与态度,从而发现其背后的影响因素。

【关键词】 英国;“脱欧”;政党政治

【DOI】10.19422/j.cnki.ddsj.2019.09.005

2016年6月英国“脱欧”公投结束以来,整个“脱欧”进程跌宕起伏,时至今日前景仍未明朗。英国前首相特蕾莎·梅的“脱欧”协议几遭议会否决,“脱欧”时间节点一再被延后,“二次公投”的声音甚嚣尘上。保守党领导的“脱欧”进程走入绝境,最终使梅的政治生涯提前结束。长达三年的“脱欧”进程严重撕裂了英国政坛与社会秩序,导致其政治、经济、社会与外交政策的一系列深刻变迁,加剧了英国乃至整个欧洲发展的不确定性。英国“脱欧”进程始自政党政治变迁,其演进也加速了英国政党政治格局的变化,应对“脱欧”带来的冲击是英国主要政党共同面临的挑战。英国主要政党有关“脱欧”的主要立场与态度

“脱欧”进程未能在原定时限完成,主要原因并非是英国与欧盟间的讨价还价,而是英国国内政治进程中始终难以就“脱欧”的具体形式达成共识。在看待“脱欧”问题上,英国主要政党的立场与态度各有特色,其背后既存在着不同政党间难以弥合的分歧,又体现着各政党内部不同派别的分裂。

一、保守党:从“‘脱欧就是‘脱欧”到“‘硬脱欧还是‘软脱欧”

作为英国执政党,“脱欧”公投结束与梅接棒卡梅伦后,保守党迅速稳定局势并掌握了“脱欧”议程的主导权。正如梅不断重申的“脱欧”就是“脱欧”(Brexit means Brexit),寻求与欧盟的彻底分离是保守党的基本立场。在梅领导下,保守党的“脱欧”基本规划主要体现在“十二点计划”中,其要点包括按程序“脱欧”、退出单一市场与关税同盟、控制移民以及未来与歐盟建立起稳定的特殊关系等。[1]梅内阁比较迅速地明确了“脱欧”的基本立场和时间安排,在短期内赢得了包括强硬“脱欧”派在内的广泛支持,吸纳了大量支持英国独立党(UKIP)的选民。然而,这种局面并未维持太久。2017年6月,梅为进一步争取议会对其“脱欧”计划的支持而解散议会,提前进行大选。保守党反而在大选中失去了议会绝对多数地位,不得不与北爱尔兰民主联盟党(DUP)共同组阁。大选结果以及接下来漫长的“脱欧”谈判,使保守党内部在“脱欧”方式上(“硬脱欧”与“软脱欧”)难以凝聚共识,党内“硬脱欧派”与“软脱欧派”的分歧不断加大。在“脱欧”谈判中,如何在退出欧盟单一市场或关税同盟的基础上避免北爱尔兰与爱尔兰之间产生“硬边界”,梅内阁在该问题上不仅需要同欧盟协调,也面临着保守党内“硬脱欧派”和执政盟友北爱尔兰民主联盟党的压力,多方掣肘使得谈判迟迟难以取得进展,甚至一度引发保守党内阁的辞职潮。受其所累,梅内阁在国内社会经济政策方面难有突破,导致保守党内部分歧进一步加剧,支持率不断下滑。2019年3月,在原定“脱欧”截止时间将至的情况下,梅尽最大努力争取共识的“脱欧”协议仍三次遭议会下议院否决,梅内阁从而失去对“脱欧”进程的主导权。随后,下议院八项“脱欧”方案没有一项获得绝对多数,英国“脱欧”进程最终延期至10月31日,梅被迫宣布辞职。2019年7月,“硬脱欧派”鲍里斯·约翰逊接棒成为新任英国首相,尽管他对率领英国“脱欧”充满信心,但保守党的具体“脱欧”计划仍前景不明。

二、工党:模棱两可的“不认同但接受”

作为英国最主要的反对党,工党在“脱欧”进程中也扮演着重要角色。2015年,工党在大选中失利后,激进左翼代表杰里米·科尔宾以黑马之姿成为新一届党魁,此后他代表的左翼势力与党内中右势力的矛盾不断凸显。2016年“脱欧”公投后,党内部分高层认为科尔宾未能有效保证工党成员贯彻“留欧”立场,试图迫其引咎辞职。科尔宾顶住压力,在随后的工党领袖选举中以更大的得票优势巩固了党内地位,暂时稳定了工党党内形势,提出了自身在“脱欧”问题上的立场。在科尔宾领导下,工党的基本态度是反对“脱欧”,但会尊重公投结果,并致力于建立“与欧盟的紧密新关系”。工党强调要在“脱欧”进程中捍卫英国国家利益,其主要规划包括拒绝无协议“脱欧”、希望保持关税同盟、保护劳工权益以及设法保持“伊拉斯谟计划”等欧盟框架下的合作安排。[2]工党采取一种“建设性的模棱两可”的“脱欧”政策。[3]就其实质议题而言,工党同保守党差别不大,但双方始终难以逾越党派分野,凝聚共识。与此同时,工党也面临着党内分歧和支持留欧选民的压力。科尔宾在第二次“脱欧”公投上态度暧昧不清。与同保守党形成共识相比,科尔宾更希望利用保守党在“脱欧”上的无所作为争取再一次提前大选,但工党在2019年英国地方选举以及欧洲议会选举中表现不佳,含糊的“脱欧”政策可能进一步加剧工党党内分歧,并导致在争取选民方面“两头不讨好”。

三、自由民主党:坚决反对“脱欧”与第二次“脱欧”公投

同保守党与工党相比,自由民主党(Liberal Democrats)在对待“脱欧”问题上的态度更明确,即旗帜鲜明反对英国“脱欧”。“脱欧”公投结束后,自由民主党时任党魁蒂姆·法伦(Tim Farron)即明确阐释了该党在“脱欧”问题上的基本立场,即寻求终止“脱欧”,争取在选举中获胜以撤销公投结果,保留欧盟框架下的合作安排等。[4]自由民主党认为,“脱欧”是部分政治家煽动民众愤怒情绪的结果,自由民主党从未明确表示接受“脱欧”公投结果。自由民主党对待“脱欧”的态度在其2017年大选竞选纲领《改变英国的未来》中有集中体现,这份纲领的开篇内容即“确保英国在欧洲的地位”。自由民主党认为,欧盟仍然是保障各成员国共同利益的最佳框架,英国留欧是更好的选择。[5]基于上述态度和对保守党政府“硬脱欧”倾向的担忧,自由民主党呼吁举行第二次公投。自由民主党在2017年大选中未取得大的突破,老将文斯·凯布尔爵士(Sir Vince Cable)接替法伦出任党魁,包括“第二次公投”在内的基本态度也延续了下来,使得自由民主党成为反对“脱欧”的重要旗手。2019年,自由民主党在英国地方选举中表现良好,在欧洲议会选举中“‘脱欧纯属胡扯” (Bollocks to Brexit)与“停止‘脱欧”(Stop Brexit)口号下的亲欧态度也为其争取了20%的高支持率。与充满党内分歧的保守党与工党相比,自由民主党的态度与政策更加统一和明确,但在英国现有选举体制下,其仍难对保守党和工党构成实质性挑战。在凝聚英国留欧派力量上,自由民主党也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目前,随着凯布尔爵士辞去党魁一职,自由民主党也迎来了新党魁乔·斯文森(Jo Swinson),他延续了该党反对“脱欧”的基本态度。下一步自由民主党仍将继续团结英国国内留欧力量,以保证自身在“脱欧”问题上的话语权。

四、苏格兰民族党:拒绝“脱欧”与再筹“脱英”

作为地区性政党,苏格兰民族党(SNP)以推动苏格兰从英国独立为宗旨。在2007年取得苏格兰地区执政地位后,苏格兰民族党发展势头相当迅猛。2014年,由该党一手推动的“脱英公投”在失败中落幕,但其在苏格兰的政治地位不降反升,公投后苏格兰民族党党员人数暴增8万名,总数扩大到了10.5万名,[6]并在随之而来的2015年英国大选中取得巨大胜利,跃居英国第三大党。值得一提的是,2018年苏格兰民族党党员人数首次超过保守党,从规模上看已成为英国第二大政党。[7]显然,苏格兰民族党已成为英国政坛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在“脱欧”问题上,苏格兰民族党一直扮演反对者的角色。因为苏格兰作为英国的一部分“脱欧”,势必迎来复杂的谈判,以解决苏格兰与欧盟的关系问题,这会使确立了“在欧洲中独立”(Independence in Europe)的苏格兰民族党失去谋求独立的重要话语空间。因此,该党党魁以及苏格兰首席大臣尼古拉·斯特金(Nicola Sturgeon) 始終强调“脱欧”公投中苏格兰地区倾向留欧(62%的苏格兰人在公投中选择留欧),其基本态度是“脱欧”进程必须尊重苏格兰地区利益,反对“硬脱欧”,尽力保证苏格兰留在共同市场内,保留“第二次独立公投”的可能性。尽管苏格兰民族党在苏格兰行政机构与议会中居主导地位,但有两个问题始终对其形成制约:一是支持苏格兰独立的民意基础不够牢固。长期以来独立在苏格兰并非主流政治取向,对独立的支持率常年徘徊在30%左右,更多民众倾向于扩大自治。“第二次独立公投”是一个不可靠的筹码,斯特金须谨慎运用。二是“民主赤字”问题。即便苏格兰民族党拿下全部苏格兰地区议席(59/650),也无法阻止下议院保守党或者工党多数形成与苏格兰相关的决议。这些因素使苏格兰民族党在“脱欧”进程中处于相对被动的地位。2018—2019年苏格兰民族党对“第二次‘脱欧公投”的态度更加开放,加大了在这一空间内争取话语权与开展党派合作的力度。[8]与此同时,苏格兰民族党也继续强化自身“亲欧”形象,期望能在外部打开局面。当前,随着梅的辞职和“硬脱欧派”执掌英国新政府,苏格兰民族党发布新的公投法案,再次将“第二次独立公投”摆上台面。[9]

五、北爱尔兰民主统一党:边界问题成为“脱欧”死结

在2016年“脱欧”公投中,56%的北爱尔兰人选择留欧。然而,北爱尔兰最大政党民主统一党(DUP)的立场则截然相反。作为支持统一的亲英政党,民主统一党是北爱尔兰地区唯一强烈支持“脱欧”的政党,而形势的变化使该党成为“脱欧”进程中北爱尔兰地区至关重要的角色。民主统一党既不希望“脱欧”后与欧盟保持积极关系,也不希望北爱尔兰地区与英国其他地区形成分隔。在2017年英国大选中,民主统一党取得10个议席,支持“脱欧”的立场使其成为保守党唯一可选择的执政伙伴,保守党—民主统一党联合政府的组建使该党在北爱尔兰政治中的地位空前提高。但不久后,伴随着“脱欧”产生的爱尔兰边界问题成为执政联盟的一项无解困局。欧盟、英国、爱尔兰均难接受因为英国“脱欧”在爱尔兰与北爱尔兰之间重新形成一条“硬边界”,民主统一党不希望“硬脱欧”带来这一结果,但同时也不希望北爱尔兰与英国之间产生无形的边界。利用联合政府中保守党对其借重,民主统一党能对“脱欧”谈判中自身无法接受的方案制造障碍,[10]很长一段时间内爱尔兰边界问题成为“脱欧”死结。民主统一党坚决反对梅内阁提出的任何可能区别对待北爱尔兰与英国其他地区的折中方案,甚至不惜威胁停止对梅内阁的支持,这成为“脱欧”谈判陷入僵局的重要原因之一。2019年,议会三次对梅内阁的“脱欧”方案进行表决时,民主统一党的所有议员均投反对票,对民主统一党而言,重新形成与保守党的政策共识并不容易。爱尔兰边界问题在后续“脱欧”进程中仍是一个不稳定因素,给英国与爱尔兰的关系打下了一根楔子。[11]主流政党“脱欧”立场背后的影响因素

主流政党在“脱欧”问题上不同立场与党内党际间的复杂博弈,是导致“脱欧”久拖不决的重要原因。英国的国内政治尤其是政党政治是理解当前“脱欧”困局的密码。影响主流政党“脱欧”立场的因素主要包括三个方面。

一、英国政党政治格局发生深刻变化

近年来,英国政党政治格局发生深刻变化,工党与保守党单独执政、轮流坐庄的局面开始被打破,以苏格兰民族党为代表的地区性政党和以独立党为代表的单一议题政党迅速崛起,大大改变了英国传统政党政治生态。与此同时,传统政党的内部分化也在加剧,凝聚社会共识的能力有所下降。这些变化体现在“脱欧”议题上,深刻影响着英国政治与社会的发展。

一是传统政党宏观政策趋同,地区性、议题性政党兴起。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很长一段时期内,“共识政治”都是英国政治文化最主要的特征之一,[12]保守党与工党轮流执政保持了政治体系的稳定性,两党在内政外交宏观政策方面呈现靠近趋势。此外,二战后,英国社会结构发生了深刻变化,中产阶级的扩大与传统产业工人阶层的萎缩改变了英国主流政党赖以生存的社会基础,这对工党产生巨大冲击。1979年后长达18年的时间里,英国一直由保守党执政。工党最终于1997年依靠“第三条道路”结束了在野困局,这种淡化意识形态色彩、争取中间阶层的做法在扩大工党社会基础的同时,进一步加速了其与保守党的政策趋同。传统政党宏观政策的接近削弱了其代表性,越来越难以反映多样化民意的需求,造成其吸引力下降。工党与保守党在“脱欧”问题上迟迟不能形成共识。但实际上,两党在该问题上的政策主张并没有根本差异。

近年来,英国许多地区性、议题性政党不断兴起,英国传统政党政治格局开始发生变化。例如,苏格兰民族党获得了在苏格兰地区的执政地位,在短短十几年间颠覆了工党在苏格兰地区的优势地位,甚至成功推动实现了第一次独立公投。以推动英国“脱欧”为主要目标的英国独立党在短时间内异军突起,并最终促使“脱欧”成真。面对久拖不决的“脱欧”进程,独立党前党魁奈杰尔·法拉奇(Nigel Farage)于2019年4月又组建了议题更加明确的“脱欧党”(Brexit Party)。在5月的欧洲议会选举中,成立不到6周的“脱欧党”赢得约32%的支持率,成为选举最大赢家。与传统政党相比,地区性、议题性政党的具体政策主张更具针对性,更容易获得特定群体的支持,从而具有相当大的议题运作能力,能持续对传统政党构成冲击。

二是保守党与工党内部分化,党内共识难以凝聚。围绕着是否以及如何“脱欧”,保守党与工党的内部分歧进一步暴露,两党内部均形成了不同派别,阻滞了党内共识的形成。对保守党而言,党内主要分歧点在于“软脱欧”与“硬脱欧”的选择。前者更倾向于保持欧盟成员国身份,与欧盟重新展开谈判;后者则对欧盟成员国地位产生了根本质疑。[13]随着后者在保守党内影响的扩大,双方的共识空间越来越小、矛盾难以调和,不得不仰仗公投。“脱欧”进程中双方的分歧则进一步摆上台面,在具体方案的讨论中梅内阁始终难以弥合党内分歧,导致其“脱欧”方案三度闯关失败。工党同样面临党内难以达成共识的问题,科尔宾的上台本身已体现了工党社会基础中的裂痕,对工党与保守党政策趋同的不满使基层民众将一个“非主流”人物推至前台。

二、民粹主义兴起加剧社会对立

英国“脱欧”通常被视为民粹主义导致的典型“黑天鹅”现象,“脱欧”公投结果暴露出英国精英阶层与民众之间、不同区域之间的尖锐对立。经济全球化使各国政治、经济与社会结构发生深刻变革,精英阶层与下层民众间差距拉大,前者受惠于全球化發展,后者则蒙受全球化负面影响,并对现状严重不满。国际金融危机后,这种对立关系更加明显,为民粹主义盛行提供了土壤。“脱欧”与“留欧”之间的博弈在很大程度上正是英国社会对立的体现,对现状不满的中下层民众不再给予精英以“宽容共识”,而是通过公投来释放对贫富差距拉大以及移民等问题的不满情绪。传统政党难以有效回应这些诉求,民粹主义政党借此获得更大话语空间,进而不断迎合和煽动民意走向。“脱欧”正是由单一议题政党制造出来的议题,主流政党为争取民意支持,回应了这种诉求,最终使其成为现实议题。

三、政治精英缺乏担当并寄希望于公投政治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公投在一定程度上成为英国政治的显著特征之一。政治运行中出现的任何传统议会民主无法解决的问题,都有可能通过全国性或地区性公投来解决。例如,北爱尔兰地区地位、是否留在欧共体内以及在国内实行分权等问题都经历过公投。近年来,随着精英与民众关系的变化,越来越多棘手的问题被诉诸公投解决。2014—2016年,卡梅伦政府领导下的英国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就经历了两场重大公投。公投政治看似是直接民主的体现,能让民众更多参与到关乎国家前途的重大事项决策中,但实际上是政治精英缺乏担当、推卸责任的体现。卡梅伦政府之所以接受公投,更多是期望通过公投来迎合特定群体、扩大对自身的政治支持,“脱欧”公投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与欧盟谈判时讨价还价的工具。

在“脱欧”成为现实议题后,英国政治精英继续将政党与个人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各方一再反对梅内阁提出的“脱欧”方案,但保守党“硬脱欧派”、工党或“脱欧党”等议题性政党都无法提出相关建设性方案。2019年3月底,英国议会接手“脱欧”事务后,就八种可能的“脱欧”方案进行指示性投票,几乎囊括了各政党三年来对“脱欧”提出的所有意见,但没有一种方案获得通过。[14]“脱欧”议题实际上已成为各政党争取选票的角力场,各方都试图在该问题上更多地影响和操控公众舆论,让形势朝着有利于自身的方向发展。这将进一步撕裂英国社会,侵蚀代议制民主的传统。“脱欧”与英国政党政治演进的前景

随着梅的下台,保守党在“脱欧”问题上寻求跨党派共识的努力基本宣告失败。这增加了英国“脱欧”的不确定性,深刻影响着英国乃至欧洲政治的未来。

首先,围绕“脱欧”议题,英国政党政治版图进一步分化重组。传统政党内部分歧进一步加剧,约翰逊担任首相并承诺于10月31日前完成“脱欧”,使得“无协议脱欧”的风险大大增加。约翰逊直言梅与欧盟达成的“脱欧”协议已经死亡,试图与欧盟开展新一轮谈判。约翰逊的“脱欧”计划期望达成三个目标:一是在390亿英镑“分手费”上做文章,试图为其附加额外条件,要挟欧盟做出让步;二是向爱尔兰保证不会进行边境实体检查或设置基础设施形成“硬边界”,平息边界问题对“脱欧”的掣肘;三是向欧盟再三重申“无协议脱欧”的决心与欧盟所将承受的代价。[15]除了对 “无协议脱欧”可能性的强调外,约翰逊的“脱欧”计划并没有清晰明确的具体主张,更倾向于通过重新谈判使结果向有利于英国的方向倾斜,而欧盟坚决拒绝重新谈判则使他的计划难以实现。同时保守党内部“软脱欧派”与“硬脱欧派”间的分歧也进一步加剧,可以预料保守党内反对“无协议脱欧”者将继续在议会内部为约翰逊制造障碍。例如,前财政大臣菲利普·哈蒙德(Philip Hammond)认为“无协议脱欧”是对公投结果的“背叛”,强调下议院议员必须在议会内阻止约翰逊的类似企图。[16]尽管表达了强硬的“脱欧”态度,但摆在约翰逊面前的困难并不比梅少,“脱欧”仍难取得实质性突破。工党内部同样面临严重分裂。2019年2月,7名工党议员因在“脱欧”问题上的不同态度宣布退党,这是40多年来工党面临的最大规模退党潮。这7位议员随后与3名反对“脱欧”的保守党议员组建“改变英国”党(Change UK Party),并加入到自由民主党的反“脱欧”阵营中。[17]围绕是否支持“脱欧”,各党派间形成了新的对立形势。在5月的欧洲议会选举中,最坚定的脱欧派“脱欧党”与最坚定的留欧派自由民主党取得最高支持率,保守党和工党则遭到重挫。科尔宾与工党以阻止“无协议脱欧”的名义试图对约翰逊发起不信任投票,并再次将模棱两可的政策天平推向了“留欧”一边,意图同自由民主党及其他反对党实现合作。总体来看,英国政治极化正在加剧,各大政党围绕“脱欧”的博弈也会更加激烈,苏格兰民族党趁机将“无协议脱欧”与再一次独立公投议题绑定,北爱尔兰地区的政治平衡也开始经受考验,这将对英国政治稳定造成极大负面影响。

其次,“脱欧”进程中英国社会分裂将进一步加剧。从地区范围与社会阶层的角度看,“脱欧”与“留欧”的支持者泾渭分明,在英国政治社会发展中如此深刻的裂痕与对立并不常见,集中反映了经济全球化与欧洲一体化给英国社会各阶层带来的不同影响。民粹主义的兴起使普通民众尤其是中下层民众同政党精英之间的“宽容共识”逐步瓦解。受选举政治影响,主流政党不得不回应民粹主义政治诉求,导致社会对立进一步加剧。英国“脱欧”本身是英国社会分裂的结果与体现,“久拖不决”的进程则进一步撕裂了英国社会,政党不再以追求社会最大共识为目标,而是通过“脱欧”议题追求自身利益与政治资本,为此甚至进一步鼓动极化意见。梅的下台标志着最近一次围绕“脱欧”问题重建政治共识的失败,约翰逊上台后,英国举行“第二次公投”的声音甚嚣尘上,留欧派拟于10月19日发起大规模游行活动,以争取再次就“脱欧”进行公投。[18]约翰逊为推动“硬脱欧”于8月28日宣布“关闭议会”,这一行动造成数万民众上街游行,英国社会分裂进一步加剧。

最后,英国“脱欧”的负面示范效应将不断外溢,为欧洲一体化未来发展增添不确定性。英国“脱欧”本身已是对欧洲一体化进程的重大打击,激励了欧盟其他成员国内部民粹主义与疑欧主义势力的发展。“久拖不决”则使欧盟内部分歧进一步加剧,英国在“脱欧”困境中参加了5月的欧洲议会选举,导致形势更加复杂混乱,约翰逊继任首相则给英欧关系蒙上了“无协议脱欧”的阴影。欧盟与各成员国立场鲜明,拒绝了约翰逊就“脱欧”协议重新组织谈判的尝试,使各方的协调暂时陷入僵局。随着欧盟内部力量平衡被打破,欧洲一体化究竟将走向何方?危机能否继续倒逼欧盟另辟蹊径?这些问题的答案在当前形势下都不明朗,“脱欧”的前景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着欧洲一体化的未来。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

(责任编辑:苗田田)

[1] 参见保守党的“脱欧”计划,“Our Brexit Plan”, https://www.conservatives.com/brexitplan。

[2] 参见工党竞选纲领中对“脱欧”的阐述,“Negotiate Brexit”, https://labour.org.uk/manifesto/negotiating-brexit/。

[3] “The Labour Party and Brexit”, https://www.lawyersgunsmoneyblog.com/2019/06/the-labour-party-and-brexit.

[4]“Liberal Democrats Pledge to Keep Britain in the EU after Next Election”, https://www.independent.co.uk/news/uk/politics/brexit-eu-referendum-result-lib-dems-remain-liberal-democrats-live-policy-stay-leave-a7103186.html.

[5] 参见自由民主党2017年的竞选纲领,“Change Europeans Future”, http://d3n8a8pro7vhmx.cloudfront.net/themes/5909d4366ad575794c000000/attachments/original/1495020157/Manifesto-Final.pdf?1495020157。

[6] Kirsten Han,“Scottish Separatists Plan for New Referendum after SNP Triumph”, https://www.newsweek.com/scottish-separatists-plan-new-referendum-after-snp-triumph-330225.

[7] “SNP Membership Overtakes Tories, Pushing Conservative Party into Third Place”, https://www.independent.co.uk/news/uk/politics/snp-member-numbers-conservative-scottish-national-party-nicola-sturgeon-a8520941.html.

[8] “Sturgeon Joins London March for Second Brexit Referendum”, https://www.bbc.com/news/uk-scotland-scotland-politics-47671507.

[9] “Independence Referendum Bill: What You Need to Know”, https://www.snp.org/independence-referendum-bill-what-you-need-to-know/.

[10] Daniel Jewesbury, “Dreaming the Magic”, Third Text, Vol.32, No.5-6, 2018, p.735.

[11] Etain Tannam, “Brexit and British–Irish Relations”, The RUSI Journal, Vol.163, No.3, pp.4-9.

[12] 李靖堃:《從英国“脱欧”透视欧洲的社会与政治分裂》,载《人民论坛》,2019年第9期,第78页。

[13] 王明进:《英国两大政党在欧洲问题上的内部纷争》,载《人民论坛》,2018年第17期,第30页。

[14] “Brexit Deadlock: MPS Fail to Back Any of the Eight Options Aimed at Solving EU Divorce Crisis”, https://www.euronews.com/2019/03/27/watch-live-may-faces-mps-questions-ahead-of-brexit-votes.

[15] Peter Foster, “Boris Johnsons Brexit Plan – and What Europe Might Make of It”, https://www.telegraph.co.uk/politics/2019/07/23/boris-johnsons-brexit-plan-europe-tory-leadership/.

[16] “Philip Hammond: Mps Can Stop Boris Johnson Delivering No-Deal Brexit”, https://www.theguardian.com/politics/2019/aug/14/philip-hammond-mps-can-stop-boris-johnson-delivering-no-deal-brexit.

[17] “Change UK Open to Forming Pro-remain Pact with Liberal Democrats”, https://www.theguardian.com/politics/2019/may/25/change-uk-could-form-pro-remain-pact-with-liberal-democrats.

[18] “Brexit: Huge March Calling for Fresh Referendum to be Held Less than Two Weeks Before 31 October Deadline for Leaving EU”,https://www.independent.co.uk/news/uk/politics/march-brexit-referendum-peoples-vote-final-say-london-october-date-a905563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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