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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宋画纺织图看宋代下层妇女的社会地位

隋晓霖




在中国古代以男性为主导的社会中,女性群体只能作为家庭的附庸。只允许女性在家庭范围内活动。《白虎通·嫁娶》:“夫者,扶也,扶以人道者也;妇者,服也,服于家人事者也。”从法律上讲,为了保障男性的权利,规定:“妻妾擅去者,徒二年;因而改嫁者,加二等。”从教育上讲,男性接受教育,经科举考试获取功名;女性仅接受《论语》《孝经》等基础教育,还要对《女德》《女诫》等烂熟于胸,烹饪、女红是学习的重点。中上层女性接受的教育偏多,但也仅限于琴棋书画等附庸风雅之物。男性的社会地位和享有的权利决定了女性的从属地位。

在中国古代社会中,何谓下层妇女?其主要是指与那些接受教育较多的中上层女性不同、为生活所迫、社会地位低下、经济贫弱的农民家庭中的已婚女性。在“妇人无与外政,虽王后犹以蚕织为事”的传统社会,手工劳作是女性的必修课。宋代处于中国历史的转折期,也是“妇女生活的转变时代”,女性作为特殊的社会群体,日益成为学者关注的焦点之一,相关研究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这些论著大多根据文献史料,以宏观论述为主,对妇女参加具体经济活动的研究相对薄弱。宋代绘画中,以下层妇女为蓝本的纺织图中的织女形象最常见。本文拟以这些图像资料为线索,对有关下层织女参与纺织活动的相关内容进行整理、分析,以期我们对宋代下层妇女的实际地位有些具体的认识。

一、宋画中下层织女的衣着形象

据《宋史·舆服志》记载,宋代下层劳动妇女多穿短衣粗裤,冬季以襦、袄为主,夏季以轻薄短衫为主。下身多裤装,古代裤子没有裆,有裆而小者日珲。宋代妇女的裤子一般不露在外面,外面加裙子以遮挡,裙长至脚面。但劳动妇女裙子较短,或单穿裤子,方便劳作。在颜色上,宋代与前代相同,都有严格的规定。一般妇女不得以白色、褐色毛锻和淡褐色匹帛制作衣服。裙子以褶分辨等级身份,贵族妇女的裙褶更多。

宋代绘画中最常见的下层劳动妇女形象多是织女。如《纺车图》(纵26.1cm、横69.2cm,绢本设色,故宫博物院藏,图1)中的老妪手拿线团与妇人纺线。老妪头戴褐色包巾,上身内着粉色裹肚,外穿披褂,下穿褐色补丁长裤,外面束以短裙,系于腹前。妇人手抱婴儿,摇动纺车,上穿青色补丁短衫,下穿红色长裤,两人腿着膝裤,脚穿黑色圆头鞋子。通过画面,观者能真切地感受到农家生活的质朴。人物衣纹用遒劲的“战笔描”,线条细劲、转折顿挫地表现出农家妇人的衣着褴褛、面容愁苦,可见其生活之艰辛。

又如南宋《耕织图》(纵92.3cm、横163.5cm,绢本设色,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图2)中大树下的茅屋里,三位织女头梳高髻,着对襟小袖衣、长裙长裤,忙着缫丝。《丝纶图》(纵83.2cm、横37.5cm,絹本设色,故宫博物院藏,图3)中茅屋前,几位衣着朴素的农家女头挽发髻,用布系之;身穿短衫长裤,胯问裹以短裙,也在忙着缫丝。

以上图像中的妇女衣着简陋、荆钗蓬鬓,紧张络丝织帛,表现出下层劳动妇女的真实劳动场面。可见宋代从事纺织工作的,更多的是为谋求生计,承担着家庭经济重担的下层妇女。

二、宋画中下层妇女的纺织场景

中国古代“丝枲纺织妇人之务,上自王后下至大夫士妻,各有所制。若堕业者,是为骄逸。吾虽不知礼,其可自败名乎”。宋代商品经济活跃,各阶层妇女出自不同目的,以不同方式参与采桑纺织活动。郑震的《采桑曲》“晴采桑,雨采桑。回头陌上家家忙。去年养蚕十分熟,蚕姑只着麻衣裳”,梅尧臣的《宛陵集》“蚕月必纺绩,丝车方挑掷。灯下络纬鸣,林端河汉白”,都是对此的生动描写。

宋画中诸多作品表现了织女劳作的场景,多是体现纺织过程的某一个片段,或纺线、或拢丝、或晒蚕。如上面谈到的《丝纶图》,“长松覆前,远山耸立,后庭槛缀花石,殊幽旷檐间,一姬抝轮、一妪治丝、一侍儿捧茶不襦而露织红。故是北妆笔法,细润有生气”。画中题诗:“素丝头绪长,羡居好安排。青蛙不动尘,缓步交去来。脉脉意欲乱,春春首冲回。王言正如丝,只付经纶才。”可见织女们分工合作、紧张络丝的氛围。苍茫山林中女子纶丝、孩童嬉戏,生活气息浓郁,但络丝时必须专心,一旦头绪混乱就会加重工作负担,所以才会“缓步交去来”,小心走动。

《纺车图》中北宋王居正题诗:“春风杨柳色,丽日何清明。田家作苦余,轧轧缲车鸣。母子勤纺绩,不羡罗绮荣。童稚嬉自乐,小龙恬不惊。缅思前盛日,万物遂所生。”再现了当时的纺织场景:农家小院杨柳依依,老妪纺线络丝,孩童逗弄蛤蟆,生趣盎然。

三、宋画中下层妇女的纺织流程

宋代诸多表现织女纺织的作品中,完整的纺织流程在《蚕织图》中得以展现。

《蚕织图》(纵27.5cm、横513cm,绢本设色,黑龙江省博物馆藏,图4),是楼璹《耕织图》的摹本,分二十四图表现了从“腊月浴蚕”到“织帛下机”的全过程。“故宋楼氏《蚕织图》,自浴种至收帛总二十有四事。妇女四十有五,戏婴孩者二人,抱哺者—人,纫者—人,立而旁观者三人,翁若丁男二十有七,扇且帻而踞桑下者—人,坐而背坐窗问,见其顶项者一人,且祀且拜者男女各二人,自余翁媪长幼皆趋跄执事无闲散者。此外,若树木户牖几席之次,筐笛釜盎簇箔机籰之具,与凡人事物色,无不曲尽形态,亦可谓画之能品者矣。然其问有不可知者,二夫男子力田而妇人力桑识也。今是图采桑皆画翁男辈而女妇不与焉,此不可知一也。自黄帝娶西陵氏为妃,始事蚕作故世祀之,谓之先蚕而后世所祀。又有所谓蜀女化为蚕头娘者固皆妇女。”

该图细致记录了古代妇女养蚕纺织的分工流程。表现在养蚕过程中,从第二眠、第三眠到暖蚕,妇人们悉心周到,呵护备至。蚕茧收获后,妇女们开始缫丝。图中妇人身着长裙、头梳高髻、脚踏纺车,十分专注。缫丝完成后即将开始织绢,这也是整个纺织过程中最重要的一环。

该图详细分解了纺织前准备工作的各个步骤,分头络垛、纺绩、经引、籆子、挽花、做纬、织作。纺织过程中,一少年爬上机杼挽提经线,另一女子坐于机前准备工作(图5)。中国丝绸博物馆将图中的纺织步骤分类图解展示,证明此图中的分工正是当时完整的工作流程。

图中浴蚕、二眠、三眠、大起、捉绩、分箔、采桑、上簇、炙箔、下簇、择蚕、窖茧、练丝、蚕娥、祀谢、纬、织、络丝、经、染色、攀花、剪帛、成衣等流程,详细记录了古代劳动人民养蚕缫丝的过程,其中十四个步骤皆与蚕相关。丝织技术的关键在于缫丝,而缫丝的优劣取决于蚕茧。从图中花费大部分笔墨亦可得出结论。

据史料记载,图中的每一步骤均可细分。画面中反映了大量的蚕事信息,包括了蚕桑用具:蚕箔、蚕筐、蚕簇、蚕盘、火炉等。“盐贮腌茧”是传统的蚕茧技术,最早出现在南朝,贾思勰《齐民要术》中有记载。唐宋时期因腌茧用盐量太大,以至于这期间朝廷颁布的盐法中,均有“茧盐”的名称(图6)。“藏茧之法,先晒令燥,埋大瓮地上。瓮中先铺以竹匮,次以大桐叶覆之,乃铺茧一重。以十斤为率,掺盐二两。上又以桐叶平铺,如此重重隔之,以至满瓮,然后密盖,以泥封之。七日之后,出而缫之。”画面中首次以图像的方式,生动直观地表现了贮茧腌藏的操作方法。同时可以看出,在这一地区纺织的主要材料还是植物茎皮纤维,尤以苎麻为主(图7)。

四、宋画中织女使用的纺织机具

在记录宋代女性纺织的绘画作品中,出现过几类纺织工具:脚踏缫车、手摇纺车及织机。

1.脚踏缫车。缫丝是纺织的前提,历史记载的缫车从秦汉时期开始推广。起初手摇缫车普遍应用,但文献鲜有记载。可以查询的最早的资料,是宋代秦观《蚕书》中对缫车结构的介绍,而在《蚕织图》中已有脚踏缫车的绘本。

据图,将茧锅里的丝头穿过钱眼,再绕过锁星,通过导丝钩绕在丝衽上。手摇缫车是一手摇动丝衽,一手添绪;脚踏缫车是利用踏板的往复运动,利用丝衽的回转惯性促使缫车工作。脚踏缫车提高了缫丝质量和产量。宋代纺织物的产量和质量不仅依赖于缫车的技术,也与皇家和文人士大夫的绘画风格密不可分。从宋代绘画用绢中可以发现:宋代用绢多为大尺幅作品,尤以北宋最甚,绢的门幅普遍较大。

2.手摇纺车。《纺车图》《女孝经图》中出现的纺车,皆是宋代纺车的模型(图8)。这种纺车是车架由底托立木构成,绳轮装在立木的轴孔中,几个锭子装在绳轮上方的半月形木板上,繩轮与锭子靠绳弦相连。纺纱时,—人摇动手柄带动锭子回转,—人在锭子前方慢慢后退牵引纱线,牵引人离锭子可近可远,加工后的纱线捻度和牵伸质量相对要高。

3.原始织机。主要组成机件由前后两根(相当于现代织机上的卷布棍和经轴)横木,一把打纬刀,一个引纬的纡子,一根直径较粗的分经棍和一根较细的棕杆构成。

影响织品长度的主要是织轴、棕框、骨针三部分。丝织布匹的门幅取决骨针的横向长度,绢布的密度取决于络纬时线的数量及经过骨针时纬线的数量。棕框的长度与骨针的密度,共同决定了布匹的门幅。宋代宫廷绘画所用的宫绢,应该出自特定尺寸的织机,经纬的密度十分细密,织成的绢自然平整紧密。

北宋绘画多以长卷为主,南宋则是扇面和卷轴,这种作画形式与朝廷倡导的画风有关。宋代在艺术史上可谓登峰造极,细致缜密的院体画和清雅超逸的文人画,都对画绢有了进一步的要求。宋人在唐人制作熟绢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加糙、加捶、砑蜡和上浆等工序,制造出了丝纹细密、光韵柔韧的熟绢。据《芥子园画传·青在堂画学浅说》中记载:“宋有院绢,匀净厚密,有独凌绢,细密如纸,宽至七八尺。”宋代画绢无论在品种还是质量上都可谓出类拔萃。

由此可见,宋代的织机较前代更为先进,而使用这些机具的织女,在纺织技术方面也超越了前代。

五、宋代下层妇女的社会地位

与前代相比,宋代下层妇女从事家务劳动,仍然是第一位的,故她们的价值也多体现在家庭活动中。但是,宋代商品经济活跃,一部分下层妇女,亦走出家庭,参与手工业生产,在经济活动中体现她们的价值。仅以参加纺织活动为例。

1.在家庭活动中体现她们的价值。以纺织活动中的育儿场景为例,宋代关于纺织活动的绘画中,妇女忙碌于纺织的同时,常伴有家庭活动,如育儿等。

在《蚕织图》中,可见一妇人正哺乳婴儿,另一妇女正在缝补衣服,右边两位在逗弄小儿(图9);《丝纶图》中妇女中正在紧张地络丝,远处孩子们在戏水玩耍(图10);《纺车图》中除两妇人的团线纺织外,一妇人坐于树下怀抱婴儿,似在哺乳,身后一尚未到束发年纪的男童正与蛤蟆游戏(图11)等等。

宋代绘画中纺织场景伴有妇女育儿,是社会发展造就的必然现象。宋代女性恪守传统,但不拘泥于传统。女性在出嫁后扮演着妻子和母亲两个角色,在夫妻关系中处于被动地位,而在子女面前为“尊者”,子女要讲求“长幼有序”。由于女性活动被界定在“内”的领域中,所从事的日常劳作,包括纺织活动皆为家庭所需。古代社会注重香火延续,妇人是延续香火的主要负责者,承担着义不容辞的责任,且生儿必须承担养育的责任。母子相伴是古代伦理中不变的主题,母亲的任务是陪伴、照顾子女。她们的价值主要在家庭范围中得以实现,在家庭中的地位不言而喻。通过图中下层妇女背负婴孩参与经济活动,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她们的生活之辛苦。

2.在经济活动中体现她们的价值。古代社会强调女子从事纺织,一方面是性别分工,另一方面出于经济考虑。“妇无功事,休其蚕织。”宋代商品经济活跃,不同阶层的女性以不同的方式参与经济活动,采桑纺织虽为各阶层妇女的日常性事务,但因社会环境所迫,下层妇女为谋生计担当起养蚕纺织的主力。

宋徐积《织女》诗中说:“此身非不爱罗衣,月晓霜寒不下机。织得罗成还不著,卖钱买得素丝归。”下层妇女辛苦劳作织出的绫罗要卖掉换成钱,买一些普通的“素丝”衣料。她们走出家门将自己的“产品”拿到里坊中出售,“劝汝不须催织妇,家家五月卖新丝”,通过出售自己的技术以解家庭之困顿。此外,商品经济的发展,也为一些下层妇女提供了就业的机会。在以雇佣劳动关系的社会环境下,许多妇女受雇于地主家庭,成为纺织女工,从事手工业增加劳动收入。

在宋代文献中,就有下层劳动妇女受人雇佣,专门从事纺织工作的记载。如洪迈《夷坚志》记载:“都昌妇吴氏,……为乡邻纺缉、浣濯、缝补……扫除之役,日获数十百钱,悉以付姑,为薪米贵”,“婺州根溪李姥,…一但余一孙,七八岁。姥为人家纺绩,使儿守舍”。

上述吴氏和李姥受人雇佣给人纺织承担起养家的职责,这一现象在《蚕织图》中的“谢神供丝”中亦有反映(图12)。图中四人跪拜蚕王,从衣着看,男子头戴东坡巾,身着绿袍,应为整幅画面中身份最高者;其旁身穿白袍,头戴皂巾者身份低下,应为农民;农夫身后女子着短衣半身长裙,衣着简朴,可断定为农妇;头梳高髻着长袍披画帛者,为主人之妻。从图像推测,可能是雇佣劳动女性缓解纺织忙碌之时人手缺乏的困难,是当时纺织业的真实写照。跪拜蚕王情景,一方面表现出宋人对蚕织业的敬重,另—方面在满足雇主利益的同时,雇工可以从中获得利益,以解生计之困。中下层妇女大规模的从事手工业劳动,她们的劳动成果不仅满足于家庭所需,也带来更多的社会属性,为家庭和社会创造了价值。

六、结语

宋代下层妇女的劳作对家庭的经济支撑起到了重要作用,在家庭中的地位不言而喻。但是,随着宋代上层及海外贸易对丝绸需求量的增大,丝绸成为国家税收的重要来源,也刺激了丝绸加工业的发展。从事纺织活动的下层妇女,不再限于家务劳动,逐渐走向社会,成为手工业生产的主力军,是社会生产不可或缺的一支重要力量。她们既养家糊口又活跃了市场,她们的活动有了社会属性,社会地位也相应有所提高。她们为促进宋代纺织业的发展做出了积极贡献,在中国社会经济活动中留下了自己的足迹。

(作者单位:故宫博物院)

责任编辑:陈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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