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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梁素海边

张靓


1.

远远的,程叶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了。像一把小木槌,一下一下敲在编钟上,发出清脆明亮、悠扬动听的音色。是马铃铛。那声音越来越近,还有马蹄踏在草甸上的足音,嘚嘚,嘚嘚,像蒙古族喇嘛跳查玛时击响的羊皮神鼓。

“来了!来了!”窗外响起了管理员哈丹巴特尔兴奋的声音。

程叶没有立马走出房间。叮叮当当,马铃铛已经快到小院外了。哈丹巴特尔的皮靴踩过砖地上,欢快地像在与地面鼓掌,铁锁咔哒一声,嘚嘚马蹄已经清晰地响在院子里了。

隔壁的房门吱呀开了,空了两秒,只听方娜娜夹着嗓子说,“嗬,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又是‘奸计。”

等方娜娜兴致索然的音调彻底落下了,程叶这才出来。

“呵呵,是我。又见面了。”站在院子中央,菅济笑道,嘴里哈哈吐着热气。白雾缭绕中,他那张被草原上的太阳常年曝晒而成的红脸蛋,显得愈发憨厚了。

“叶子没去田野调查啊?”他见程叶出来,热情地招呼道。

哈丹巴特尔替他牵起马,拴到屋边的一棵小叶杨上,又殷情地放了一盆清水,旁边搁上新鲜的牧草,草尖上还闪着嫩绿光泽呢。马用黑色的大眼睛看看甘甜的清水,又用绿色的大眼睛瞧瞧鲜嫩的牧草,它鼻孔微张,摇头晃脑了一番,显然很满意。一番功夫做足了,哈丹巴特尔方才拉着菅济往后院去。

“免费看病就给点破草?真抠门!牧草一看就是保护区里摘的。”方娜娜嘴上不饶人。

程叶没接腔。菅济今天过来,是帮哈丹巴特尔瞧瞧他的狗。居住在河套地区,这里的人最不愁没肉吃,白菜价的牛羊肉,人吃不完,便拿去喂动物。啃了太多大骨头,哈丹巴特尔的狗就便秘了,憋得满院子蹿,一边跑一边啊呜啊呜哀嚎。

保护区管理处有前后两个院子,管理员哈丹巴特尔住在后院,前院用来接待来宾、召开会议。程叶等人都被安置在了前院。因为前院只有他们三个硕士生,又是来做课题调研的,所以前院也被临时称为了“研究站”。菅济进到后院没多久,研究站的人就发现狗嚎止住了,想必是“治疗”成功。

“这个‘奸计,还算有两把刷子。”方娜娜抱着手臂,尖声尖气道。很快,她一扁嘴,又否认了自己顷刻前的言论,“不过,这也没什么难的,用我的方法肯定也能治好。”

没错,哈丹巴特尔在请来菅济之前,先求助了研究站的三位硕士生。还没听完,方娜娜便冷笑一声,说道,“多大点事,用木棍捅出来呗!”那言论浑然不像出自于一个北京女孩之口。是的,在方娜娜眼中,这些都不重要——狗、研究站、还有她的硕士课题,她在乎的只是她那辆军绿色小吉普,以及小吉普能带她去的地方。

方娜娜看了下腕表,眉头一皱,露出嫌弃的神色,“不跟你说了,我赶时间。”她踩着高跟鞋,笃笃踱到第三间房外,也不敲门,杵在屋外拿着削尖了的嗓子喊道,“李清源,你要不要去?”

“不去。”屋里传来一个男声,瓮声瓮气的。自打半个月前,李清源就没对任何人露过好脸色。这也不能怪他,遭了那样的事,任谁都开心不起来。程叶想。

高跟鞋又笃笃地奔向军绿色吉普。方娜娜大步跨进驾驶座,一脚把离合踩到底,吉普像猛兽即将苏醒,发出了嗡嗡的腹语。

“今晚不用等我,约了好几个访谈,估计得忙到深夜。我有铁门钥匙。”方娜娜的声音盖过吉普。程叶点头。哪儿有什么访谈?方娜娜不过是找个借口,去乌拉特前旗县城罢了,每周至少有两三天是这样。这是公开的秘密,方娜娜不主动坦白,其他人也就不点破。

可吉普刚开到院子口,一辆卫生防疫站的车疾驰而来。相距百米,防疫站的车忽然刹住,几个戴着口罩帽子、穿隔离衣的人鱼贯而出,其中一人将方娜娜请回了研究站,剩下的每人背着一个大壶,对准吉普、道路、管理处前后院的所有犄角旮旯一通狂喷。消毒水味道强烈、刺鼻,顿时驱走了花香草香。哈丹巴特尔的狗“治疗”结束后,一身轻松,恢复了往日的机敏强悍,见陌生人入侵,它飞扑过去一阵狂吠,结果也被抓住喷了消毒水。

“我们是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前旗卫生防疫站的。接到群众举报,乌梁素海自然保护区的游禽出现异常,经调查,疑似感染高致病性禽流感。因此,现需对密切接触人员执行紧急隔离。”防疫站的人宣布。

“隔离多久?!”方娜娜问。

“十四天。”

方娜娜双眼一翻,差点晕了过去。2.

有人掐人中,有人扇风,好不容易方娜娜的眼神才对焦。她刚恢复意识,便猛地朝程叶一扑,哭天抢地地喊道,“都是你!瞧瞧你干的好事!”程叶也不躲,任由方娜娜推来搡去。

程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哈丹巴特尔说,今年春季来得格外早。刚开春,乌梁素海上的冰便有了松动迹象,夜晚躺在值班室里,隔着玻璃窗,能听到远方冰面咔嚓咔嚓地开裂、冰层下水流潺潺、小鱼苗一尾接着一尾、背鳍呲呲啦啦划过湖冰的声音。果然,四月初程叶等人抵达时,尽管乌梁素海尚未完全开湖,湖泊两端的芦苇塘里,已有不少候鸟在随波游动了。

“疣鼻天鹅!”随着众人的惊叹,程叶看见几个白如雪花、嘴橙眼棕的身影,漂浮在波光上,耳鬓厮磨,缠脖绕颈,姿态亲昵而优雅。程叶感到心跳加速,手臂上起了一层密而挺的鸡皮疙瘩。为了准备硕士研究课题,程叶在来之前曾阅读了大量关于疣鼻天鹅的文献,对这种游禽的形态特征、生活习性、种群情况已了如指掌,但能够如此近距离的实地考察,她久久难以平静。

观察了数日,程叶在观测点附近总共发现十六只疣鼻天鹅,其中十二只是迁徙个体,由渡冬地出发途径乌梁素海北返回到繁殖地,另外四只是繁殖个体,它们将在乌梁素海完成新生命的孕育。迁徙个体们陆续迁来迁走,数量一直在变化。繁殖个体们则相对稳定,五月初時数量达到了十二只,此后便一直维持不变。它们成对行动,在芦苇塘和宽阔湖面上水浴,互相梳理羽毛。

其中,有一对疣鼻天鹅吸引了程叶的目光。最先注意到它俩,是因为母天鹅那一身美丽的羽翼,在晨曦下竟微微闪着珠光,像一粒成色上好的珍珠,漂浮在乌梁素海这张巨蚌上。紧接着,程叶发现它俩格外恩爱,雄天鹅性格温和深情,像江河湖海一样温柔地包裹着这颗“珍珠”,整日如胶似漆。它俩营巢也是最早的,衔来干芦苇和蒲草茎叶,在湖边筑起了庞大的圆形巢。主巢先竣工,雌天鹅款款地坐了进去。不多时,雄天鹅又在不远处堆集出了一个简陋的草甸子,看上去并不算舒适,这是雄天鹅的辅巢,为夜宿警戒所用。难道要产卵了?程叶激动不已,日日盯着,终于在某个清晨惊喜地发现了几枚乳白色卵。

突发奇想,程叶想给这对恩爱的天鹅夫妻起个名字。所有疣鼻天鹅都进行过了编号,可这一对天鹅如此情意绵绵,充满灵性,她不禁将它们与人类一视同仁。

“不如雄的叫牧仁,雌的叫托娅吧。”菅济给研究站驮来火腿肠、威化饼干时,正好听见他们在讨论,便建议道。

“方言?听着挺怪的。”李清源吃着菅济带来的零食,打了牙祭,却仍对他有所戒备。

菅济毫不介意,笑眯眯道,“是蒙古语。牧仁的意思是江河,托娅是光辉。”程叶不禁暗暗称赞。这两个名字,真是恰到好处,仿佛菅济偷偷钻进她心里溜达了一圈,把她的所思所想都摸得透彻极了。

菅济是保护区管理处请来的“外援”。一听说有三位研究生要来乌梁素海做调研,保护区管理处又喜又愁。喜的是一次性迎来这么多高材生,这是近年鲜有的事,无疑给保护区大大增光添彩;愁的是该如何接待呢?乌梁素海距离乌拉特前旗县城有十几公里路程,周边荒芜,生活不便,值班的管理员们也多是本地牧民,交流起来颇有不畅。县里给管理处支了招,“你们那儿不是有个叫菅济的吗?他可是十里八乡唯一的大学生,让他去负责联络感情,肯定没问题!”管理处处长一拍大腿,是啊,咋就没想到他呢。

这儿的人称呼菅济为“菅老师”。他本职是兽医,给草原上的牲口看病,还在闲暇时给牧区小学兼任代课老师。只要听见叮叮当当的马铃铛声,人们便知是菅老师来咯。他的坐骑叫“腾云”,是一匹身形俊美匀称的黑马,浑身毛色黑油发亮,唯独四只蹄子雪白,仿佛沾了一脚的牛奶,若奔跑起来真像踩在云朵上咧。要说最神奇的,莫过于它一黑一绿的大眼睛。“世间哪儿有绿眼睛的马!莫非,你这匹是神马?”牧民们纷纷问。菅济笑而不语。

看上菅济这匹高头大马的,还有李清源。他一见腾云,眼睛都直了,连声问,“我能骑吗?”

谁料,一向笑呵呵的菅济突然变得严肃了,正色道,“这可不行。腾云特别聪明,还会认人,从不允许陌生人骑上马背的。”

李清源没料到,才刚到草原,这么快就吃了瘪。“不骑就不骑,有什么了不起。”他有些闷闷不乐,白净的国字脸上覆着一层氤氲,从此便对菅济心存芥蒂了。时不时地,李清源会故意同菅济唱反调,他扶扶金丝框眼镜,用那套大城市文化人的气魄和见识,不失风度地贬低、鄙视菅济的粗陋。程叶虽不甚认同,但作为李清源的女友,她也无法指责他什么。

雌天鹅托娅进入了漫长的孵卵期。雄天鹅牧仁像个边防战士,牢牢守住巢域,眼神锐利地巡视着芦苇塘和湖面,一秒也不松懈。这个观察过程是枯燥无味的,方娜娜最先忍不住了,她抱着手机爬上爬下地找信号,却始终显示“无服务”。“什么破地方!”她气急败坏,把手机啪地往草地上一丢,惊得雄天鹅牧仁一凛,迅速起飞,用力扇动两翅向雌天鹅托娅示警。程叶怕她继续胡闹,会导致繁殖关键期的天鹅受惊,干扰繁殖活动,连忙把她打发回了研究站。

“有我陪着你。”李清源捏捏程叶的手,潇洒一笑。程叶本能地想缩回。

春日草原上湿气重,气温低,呆在观察点时又不能动弹。守了十几日,卵从乳白色变成脏黄白色,再变成蓝绿色,还是没有雏鸟的动静。渐渐的,李清源没了柔情,他借口要回去查查文献,看下是否因为第一窝繁殖不成功,需进行补偿性孵卵,便也溜掉了。程叶独自留守,心里却隐隐有些愉悦,终于能心无旁骛地守着天鹅了。

正是这期间,程叶发现了异常。先是她进行每日例行记录时,发现繁殖个体的数量不对,原本六对天鹅夫妻,忽然变成了五对。也许是换巢穴了?第二日,她去周边寻了一圈,依然没有觅得那对失踪天鹅的痕迹。乌梁素海实在大,将近三百平方公里,靠步行基本没望。管理处倒是有辆摩托车可以借用,嗷嗷的马达声跟打雷似的,定会惊到生性敏感胆怯的游禽。她正犹豫,要不要找菅济借马,事故就发生了。

程叶把借马的想法一说,立即得到了李清源的积极响应,他主动请缨,把菅济约来研究站。那天,李清源摩拳擦掌,白皙文气的脸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似在平淡无奇的生活中终于找到了几抹色彩。菅济照例带来了许多零食。自打方娜娜嘟囔过一句,说研究站伙食不好,很想吃薯条、夏威夷果、蔓越莓干,虽然菅济就算跑到隔壁县,也买不到这些,他还是每次都尽力搜罗。也不知他费了多大力气,那天竟真帶来了包薯条,一直揣在怀里,薯条都软烂了。即便如此,薯条依然香味诱人,可唯独李清源没动。大家吃薯条时,他的目光围着马;吃完了薯条开始聊天,他的目光还是围着马。

没人注意到,李清源不在房间里了。他蹑手蹑脚,靠近屋外那棵小叶杨,花期将尽,树上零零落落长出了毛毛虫似的果实。树下,拴着菅济的黑马腾云。李清源从后面悄悄逼近腾云,腾云打了个响鼻,耳朵朝后竖起。他忽然有些畏惧,镇定了几秒,他决定继续靠近。腾云似乎有些焦躁,开始频频甩尾。李清源顾不上去分析马的肢体语言了,牙一咬,眼一闭,朝马背扑了过去。那马早有准备,两只后腿一蹬,李清源便像落叶一样飞出十几米远,啪的,扑在了砖地上。

李清源折了右臂,在县医院躺了一周。

这一周,程叶去看望了他两次,厚厚的石膏板比不上他的神色惨白,金丝框眼镜也裂了半张镜片。程叶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毕竟她无法想像,李清源腾在空中的那十几米里、以及砸在砖地前的最后一秒,心里到底有没有一丝后悔。他应该听从菅济的告诫。她吃惊地发现,自己竟如此想。

最没闲下来的人,是方娜娜。终于让她逮着机会,以每日要去县上照顾同学为由,向她父亲要了一辆车。她父亲是北京官员,通过某些关系还真给她搞来了,正是先前那辆军绿色小吉普。虽然她更想要一辆大红色的,开在茫茫草原上像一朵突兀的红花,多拉风呀,但整体上她还算满意。她看重的,是那四个高大健硕的轮胎,能载着她逃离乌梁素海,去往有吃有喝有玩有手机信号的乌拉特前旗县城。她到底去看望了李清源几次,程叶不清楚,但李清源出院后,方娜娜依旧用着各种理由,每周数次开车出门。

“在乌梁素海呆久了,我会枯萎。我要去县里充充电。”方娜娜矫情地说。

程叶不理解。乌梁素海荡漾的湖面,摇曳多姿的芦苇,飞鸣游戏的候鸟,使程叶时刻充满了精神和活力,每个细胞都过于饱和,轻轻一掐就能出汁似的。如此鲜活的地方,怎会致人枯萎?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程叶再没提借马的事。几天后,菅济却牵着一只骆驼走进了研究站。望着这个蹄大如盘、粗颈厚背的巨型家伙,程叶惊得目瞪口呆。

“我找牧民借了双峰驼,性格驯顺。叶子,你就骑它吧,当然速度没有马快。”可能是出了趟远门,菅济脸色红亮,额头上趴着一层薄汗。

程叶还没来得及开口,方娜娜抢先啊呀了一声。众人问她怎么了,她推三阻四半天,才捂着嘴故弄玄虚道,“既然有骆驼,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还害得李清源被马掀翻?难道是故意的?李清源出丑了,有人自然能趁虚而入,大献殷勤。哎哟,不得了,不得了!不愧叫菅济,果然最会耍奸计。”

啪。李清源罕见地摔门怒走。

骑上骆驼,程叶在乌梁素海又找了数日,仍然没寻到那对失踪的天鹅。她想同人商量,想了一圈,竟没个合适人选。管理员哈丹巴特尔是牧民,除了照顾他的狗,就只知道老老实实地遵照上头要求,把乌梁素海看好,为三个高材生服务好,并无再多。李清源摔断了右臂,也摔断了他最后一点大城市文化人的气魄和风度,瞅谁都有了敌意。方娜娜更不用提,疣鼻天鹅什么的,她根本不关心。别无选择,程叶只好把担忧说与了菅济。

两人商议后,决定分头行动。程叶留守观测点,密切关注剩余的五对天鹅,幼雏破壳迫在眉睫;菅济骑马再去搜寻一圈,腾云的腿脚快,一两天就会有结果。谁料,菅济那边还没消息,程叶这头先出状况了。又有一对天鹅失踪了。

这次失踪的是一对营巢于水草中的天鹅夫妻,程叶发现时,巢里只剩五颗尚未孵化的卵。去觅食了?不可能。到了孵卵后期,雌天鹅会非常恋巢,即便觅食,时间也不会很长。离巢前,雌天鹅会用干草将卵掩盖好,或者交由雄天鹅替孵,绝不会将卵丢在一旁置之不理。

突然,程叶打了个哆嗦,寒意来势汹汹地从脚底直贯脑门。不远处,湖面射出耀眼的白色,她忘了天寒,直接淌进水草丛,往更深处疾行。她颤抖着弯下腰,双手捧起。是今早失踪的雌天鹅。它身体冰冷,颈子还长长地垂在水里,早已没了呼吸。

在程叶的坚持下,管理员哈丹巴特尔一个电话打至县城,汇报了疣鼻天鹅非正常死亡的事。县卫生防疫站初步判断,疑似禽流感,便对乌梁素海及周边地区做了暂时封闭。好在当下处于候鸟迁徙繁殖的盛期,对外旅游项目一律暂停,因此疫情的控制难度不大,一方面将生活在保护区管理处的几位人员就地隔离,另一方面禁止其他人进入乌梁素海,就行了。

可对于方娜娜,整整两周被关在荒芜的乌梁素海,不能驾着军绿色小吉普去云游四方,简直比杀了她还痛苦。她会变成干黄花菜、干辣椒、干木耳、干腊肉,流失尽最后一滴水份,彻底地枯萎。

刺鼻的消毒水味犹如一张天幕,把管理处紧紧抱住。防疫站工作人员开始询问情况,谁发现的患病游禽,在哪个区域,何时的事,其他游禽是否有异常,诸如此类。大家一一作答。方娜娜闹腾完了,听着其他人一问一答,方才慢慢缓过神,意识到形势严峻。呀!她忽地又大叫一声。哈丹巴特尔连忙去按她手脚,以为她又要扭打起来,可她已三步并作两步,突然退到了屋角,离所有人都远远的。方娜娜掩住口鼻,脸上露出无比厌恶的神色,“是他俩接触了患病天鹅,他们肯定被传染了!快单独关起来,不要害我们!”

众人愕然。

她口中所指,是程叶和哈丹巴特尔。那日,程叶发现死亡的疣鼻天鹅后,立即带至后院,并由哈丹巴特尔骑摩托运去了县城的卫生防疫站。客观来说,确实是他俩直接接触了患病天鹅。但是,前后院仅一个门廊相隔,大家平日也是共同生活,若他俩真感染了,恐怕其他人也难以幸免。

尽管防疫站的人也是如此解释,方娜娜哪里听得进。她惜命,尤其惜自己这条命,天鹅死几个她真没在意过,甚至程叶和哈丹巴特尔的健康也与她无关。她只想着等平安熬过了这十四天,就立马回北京,一刻也不多呆。她才不像程叶,不需要为了毕业论文拼死拼活,父亲已经在北京林业局给她安排了个铁饭碗。什么破乌梁素海?什么破研究报告?不过走个流程罢了,为此搭上她这条金贵的命,門都没有。方娜娜决定给自己找个盟友。

“你不觉得吗?”她把目标锁定上了戴着石膏臂的李清源。冥冥之中,她感觉李清源在很多地方与她相似,只不过他披着一层知识分子家庭遗传下来的文质彬彬。而如今,这层伪装也快被乌梁素海给磨没了。尽管忐忑,她决定赌一把。

李清源一愣。充斥着消毒剂味的天空,依然蓝得能掐出水来,虫鸣鸟啼,芦苇和波纹一齐轻轻摇荡,如果屏住呼吸,乌梁素海还是原先纯净美好的乌梁素海。但是,动摇明显在李清源脸上游荡。他避开程叶的目光,“安全起见,可以尝试将他俩进一步隔离,这也是为了大家好……”他声音越来越小,很快被风吹散了。

防疫站的人经过一番讨论,同意将接触了患病天鹅的两人隔离在后院。程叶简单拿了些生活用品,又打包了调研笔记和文献资料,便往后院去。防疫站的一行人陆续进入她房间,对着家具、地板又是一顿狂喷,杀灭细菌病毒的同时,也将程叶曾经的生活气息一齐抹掉了。她甚至都没看李清源一眼。

“我接触过那只天鹅,将我也隔离吧!”菅济突然高声说。

听到这句话时,程叶正跨在分隔前后院的门廊上。她只觉心头一暖,再回头,见菅济大咧着嘴,一脸的爽朗明媚犹如草原的蓝天。3.

天气分秒转暖,初夏悄无声息地吹过草原和湿地。每日清晨,伴随着颇带节奏感的噗呲噗呲,防疫站的人又在喷洒消毒水了。他们先进到前院,一副疫情重大的态势,所有门窗紧闭,窗帘遮严,密不透风的帘子背后,时刻传出咕嘟嘟的沸腾声响。方娜娜和李清源各居一屋,一天到晚戴着口罩,测量十几次体温。屋内白雾缭绕,热气蒸腾,那锅沸水一会儿用于熏蒸,一会儿用于消毒物品。他们恨不得把一切都煮一遍,什么衣服、寝具、餐具、鞋袜、食品包装袋,统统在沸水里滚上十五分钟,再拿进消毒剂里浸泡十五分钟。相较于室外,屋里的气味更难闻。

退出前院,防疫站的人再进后院,氛围立马不一样了。后院要小不少,唯一的一间卧室被让给程叶住,菅济睡在客厅里,哈丹巴特尔在露天地里搭了个简易的毡帐,同马、骆驼、狗住在一处。他让他的额吉——一位有着同样低颅宽面、黑红肤色的老母亲,送来了兩桶鲜羊奶。待日落时分,一天的南风把消毒水吹散了,哈丹巴特尔在院子中央支起炉灶,找来一口大铁锅,将鲜奶倒入、煮沸,并用勺子来回翻扬。奶香浓郁,搭乘着微风飘至前院,飘至防疫站值班点,随着夏意一路向北扩散。马、骆驼、狗、防疫站的人、保护区的游禽走兽都闻见了,在月光下蠢蠢欲动。奶泡凝结了一夜,哈丹巴特尔次日起了个大早,日出前便将冷却后的奶脂晾挂在木板上,南风给足了面子,嗖嗖一阵吹,终于赶在防疫站的人来喷洒消毒水之前大功告成。

防疫站的人进来时,他们三人正围坐一圈。三个金黄锃亮的油饼刚好出锅,哈哈冒着热气,还烫手,他们往上头洒了一层白沙糖,又贴上一层今晨制好的乌如木——也就是奶皮子,卷起,一咬,满嘴香甜酥脆。

美食过后,哈丹巴特尔又挂上了愁苦表情。被隔离后,他似乎一直闷闷不乐,起初程叶以为他是畏惧禽流感,于是旁敲侧击地聊了几句,却发现并非如此。菅济告诉她,真正惹哈丹巴特尔发愁的,其实是一项秘密任务。这项任务,将关系到保护区今后的发展。

程叶一惊,“什么秘密任务?”她没想到,老实巴交的哈丹巴特尔竟有所隐瞒。

乌梁素海湿地每年有600多万只野生鸟类在此栖息,其中疣鼻天鹅就有六百多对,选择在此繁殖的更是高达二三百对,如何做好鸟类保护,成了保护区当下至关重要的问题。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多是本地牧民,缺乏相关专业知识,根本无从下手,于是便想从来此调研的学者中招聘一两位,留在保护区工作,这项说服任务自然交给了负责与学者接洽的哈丹巴特尔。哈丹巴特尔一直在寻找合适时机,挑起话头,可谁料禽流感的事先出了,他顿时心灰意冷,自知今年又留不住“高材生”了。

“要不我再烙两个油饼,给前院送去?”哈丹巴特尔搁长袍上来回蹭手,显得举棋不定。

程叶不愿浇灭他的希望,便没阻拦。哈丹巴特尔欢喜极了,又重新取了小麦面粉,和面、擀平、翻炸,比方才更加焦黄喷香的两个油饼正呲呲啦啦成形。他小心地沥干油分,摆上糖和乌如木,请防疫站的人趁热端进前院,便在墙根下焦急不安地候着。

两个焦香四溢的饼跨过门廊,进入前院,叩门声响起,门吱呀开了个小缝,说话声嗡嗡,门嘭地又闭上了。四野安静,哈丹巴特尔屏住呼吸,侧耳细听,试图分辨上下门牙咬在油饼酥脆外壳上时的咔咔声。

不多时,哈丹巴特尔回来了。他垂头丧气,像个丢盔弃甲的败兵,“他们没吃,觉得不干净。防疫站的人说,他们把菅济带来的零食一均分,全搬进了屋,连防疫站送来的食物都坚决不碰。”

程叶为他感到难过,却无从安慰。

隔离第三日,前后院的几人皆体温正常,无任何不适。程叶向防疫站打听那只死亡天鹅的检验情况,防疫站的人解释,因为县城医疗手段有限,只能将天鹅送往巴彦淖尔市检验,至今仍没消息。程叶心中焦灼不已,她很担心那窝尚未孵化的卵,按当时情况推测,雄天鹅可能也身故了,那五颗卵无人照料肯定不行,说不定已经被其他食肉动物偷走了。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坐立难安,她来找菅济商量。

菅济听了,果然一拍即合。太阳落山,鸟声渐渐散了,将黑未黑时,两人偷偷牵着卸掉铃铛的马和骆驼,从后院小门溜了出去。湿地里的芦苇窸窣摇晃,马蹄、驼蹄踏过野花,像走在一条绣满花纹的硕大地毯上。嘚嘚足音,毫不停歇。前方越来越暗,混沌像雾扑面而来,芦苇、花朵都逐渐失了形状。在仿佛被捂住眼睛、历经了至暗时刻之后,腾地,一轮上弦月跳出地面。霎那间,万物复又现了形,镀上了一层琥珀般的光泽。

马和骆驼奔跑起来,速度不相上下,大概是菅济故意让着她吧。转弯处,程叶又看见了腾云的那颗绿色眼珠,在月色下皎皎发光。

“它是天生异瞳?”程叶问。

菅济笑道,“怎么可能,马根本没有绿色眼睛呀!腾云是个命苦的,曾遭前主人虐待,被皮鞭打掉了一只眼。是我救下它,并安了这颗绿色的义眼。”菅济轻抚马颈,它立即昂首挺胸,显得更神气了。

听他这么说,程叶理解了为何他当初不允许李清源骑上腾云。这是一匹内心有恐惧的马,它忌惮人类,害怕被恶意对待,时刻生活在胆战心惊之中。而李清源不分青红皂白,把一己喜好强加于它,那两蹄子便是最好的教训。程叶心底忽然漾起一种弱者的喜跃。缠着石膏的李清源和被禁锢在假想牢笼里的方娜娜,这些往日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强者,都曾是她的恐惧,而如今看着只觉得可笑、可悲、可叹。

管理处周边的熟悉景象早就不见踪影,包裹着程叶的是一种新鲜的陌生感。青草尖上水珠的晶莹光泽、青蛙一个猛子跃入水底激起的声响、再无消毒水味的清新空气,刷过她的皮肤,程叶像痛快地冲了个凉似的,把那些黏腻的、缠人的、纷扰喧闹的事都甩净了。

快到观测点时,两人放慢了速度,从坐骑背上翻跳下来。拴好马,他们徒步前行。他们尽量放轻脚步,可每当鞋底一踩上草甸,芦苇塘里便响起警觉的滑水声。近日是雏鸟出壳的关键时期,倘若程叶还守在观测点,再过个把日,耳边将此起彼伏全是雏鸟在卵内的吱吱叫声和清脆的叨壳声。这种时候,成年天鹅是最为敏感谨慎的。

上弦月升到半空中了。熟悉的水草丛边,程叶找到了死亡天鹅的巢穴。巢中空无一物,五颗卵全部消失。终究晚了一步?没有成年天鹅看护的卵,犹如暴露于枝头的甜美果实,任由肉食类动物饱餐一顿。程叶颇感沮丧,雌天鹅冰冷、湿答答的触感又游动在她手上,它长长的垂进水里的脖子,像一根解不开的纽带,将它和程叶的心绪缠绕在一起。就这样了吗?程叶不甘心。

“有足迹!”菅济低声道。月光下,足迹像一条丑陋的疤,割开浅滩草甸,从巢边爬进小树林。那是人类的足迹。印记很新鲜,被压折的植物还佝偻着腰,朝着同一个方向争相扑去。追至树林里,印记变成了两条更加清晰的鞋印,一深一浅。俩人心中疑窦丛生,乌梁素海因为疫情已经全面封锁,只有管理处和防疫站的人留下来了。李清源和方娜娜定不会迈出房门一步,哈丹巴特尔也不曾表示过想要同来,难道是防疫站的人?可这个时间他们来这儿干嘛?等等!莫非……

树林里光影斑驳,越往深处走,能见度越差。菅济在前方开路,常年不分昼夜地奔走在牧区,他练就了一副好眼力,別人看是深深浅浅的黑,在他眼里被还原成了山川河流、草木鱼虫原本的模样。程叶在他后方半步远,亦步亦趋,勉强跟上。蓦地,菅济停住了。

嘘。小树林尽头两个黑影一闪而过,远远的,交谈声传来。是外省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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