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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满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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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双生花之泪

回到福利院后,浚谷与玉河带着小姑娘到了院长办公室,正好看到院长与阿濯在交谈有关他资助孤儿的费用问题。他皱着眉头耐着性子听了好一会儿,待她们的敲门声打断谈话时,如蒙大赦一般挥了挥手:“院长你到时候发个账单邮件给我就好了,其他细节你看着办就好了,我非常信得过你。”

浚谷在熟人面前总有几分吊儿郎当,她听了这话走上前去,哥俩好似的拍了拍阿濯的肩膀,摇头晃脑地说:“哟,冤大头,又往外撒了多少钱啊?”

冤大头自然是调侃,院长与他们相识多年,对这俩大龄儿童的吵嘴早就见怪不怪,笑着带了小姑娘出门去,顺便把阿濯他们带来的餐厅做的精致糕点拿去分给孩子们做下午茶。当然有留给玉河的枫糖包,自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濯看到玉河吃了好几个,便每次都会多给她备几个。

这边阿濯见院长也没打算帮他说话,于是故意装出吹胡子瞪眼的表情:“边儿去!认识你吗?少来套近乎。”

他白了浚谷一眼,又看了看玉河,正要像往常一样绽开一个阳光满分的笑颜,却忽然想起方才的事情来,顿时有些不自在,半咧开的嘴角僵住,生生转成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还下意识摸了摸手上被她啃的那一口,现在还疼呢。

玉河倒没有注意到他写在脸上的那些小心思,只是顺手拿过了刚刚院长放在桌上的那些资助孤儿的资料,低头看了起来,翻了几页之后她心里有了数,抬头看到阿濯那小别扭的样子微愣,想想还是说道:“我可以帮你规整一些不太私人的财务收支账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眉目含水似的,语气十分认真,却有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紧张——毕竟因为误会阿濯,愧疚在先——她努力地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自然一些,模仿着浚谷和阿濯毫不费力向他人表达善意的表情,可是她还不熟练,难得的主动示好就像小狗讨骨头。

“偏心了啊玉河,我不管,我也要私人理财顾问。”浚谷适时地横插一脚,笑嘻嘻地对阿濯做鬼脸,结果又收到他一个无比嫌弃的白眼,她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又哪里惹到这个气包子了?

殊不知阿濯此时内心对玉河有几分怒其不争的叹息,因为他觉得她被浚谷带坏了。虽然方才的事儿说大不大,但看她的样子分明就是想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就此揭过,还企图抛出一点好处来堵他的嘴,这套路分明是浚谷这罪魁祸首用惯了的,呵,世风日下,女人都是这样冷酷无情、良心被定春吃了的……

“抱歉阿濯,我刚才因为误会你,还咬了你踢了你,非常非常抱歉。”

……的知错就改的小可爱。

登时阿濯心里那点登不上台面的小怨气就消散得差不多了,表面上虽然还端着架子,可眼角灿烂的笑意早就把心花怒放暴露个彻底,还要装作不在意地说:“没事,早就不疼了,当时也是情急之下,我不好惊动他们,但是知道你是好意。没有跟你提前打招呼,我也有错,你别太介怀了。”

男孩子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就是这么好哄。浚谷实在看不下去阿濯的蠢样子,自己到待客沙发茶几处泡茶去了。可玉河心里还在意着刚刚阿濯看她的复杂目光,斟酌了措辞还是开口解释:

“小時候我也被这样欺负过,但是有人……有人帮助过我,会挡在我面前保护我……”玉河第一次和不知情的人提及景霜,有些结巴,怕被发现端倪,又赶紧说,“所以当时,我就觉得应该站在她面前去保护她,不过在医院的时候浚谷也跟我说了,既然无法一直保护,倒不如让她学会自保。”

“对啊,这事儿其实我们头疼很久了,这次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没有说你做错了,只是我们事先没有沟通好才会出现乌龙,而且我们这样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难讲哪一种更好。”他想起当时被刺激得泪流满面的玉河,心知她定是有难言之隐,便又宽慰道,“有些事不想回忆就不说了,不用强迫自己。”

“长远来看,应该是你们的方法效益更高,我要是早点想明白这一点就好了。”玉河并没有再次因为这件事情而情绪不稳定,她甚至还眯眼笑了笑,可这故作轻松的外表下,是积年不化的冰雪,别人看来简单至极的一个道理,却是她成长道路上画地为牢的咒语。

“这有什么早晚之分?反正现在想明白了嘛,又没有年龄限制,虽然现在不会跟小孩儿似的因为打架而被欺负了,但是长大了糟心事也不少。说白了这就是个人生态度了,你越软弱,可能别人越会欺负你,毕竟柿子挑软的捏,以后争取不做个包子就好了,不是多大事儿,安心啦!”

看他努力安慰自己的样子,玉河有些想笑,又觉得熨帖,紧绷的心情也放松下来。浚谷泡好了茶,招呼他们过去吃茶点,阿濯一拍脑门,说有东西忘记拿了,要去一趟停车场,看着他有些急忙的背影,两个姑娘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瞧这咋咋呼呼的样子,永远跟一个小屁孩儿似的,真不知道怎么活到这么大的。”浚谷抿了口茶,砸吧着嘴发表评论。

“你俩在一块儿半斤八两,谁都别笑谁。”玉河非常客观地评价。

“行行行,就你最成熟,姐姐,也不知道是谁刚刚说几句话都结巴。”浚谷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现在他俩已经熟悉到私下里不用在乎个人形象了。

玉河没搭腔,她在想阿濯这种人虽然的确有时候少根筋的样子,很孩子气,但他做凡事很少出错,与人交往时也细致妥帖,这说明他心里明镜似的,一点儿也不傻,若是非要定义,那“少年感”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再妥帖不过。

那不是用青春电影里典型的白衬衫亦或是用昂贵护肤品换来的无暇肌肤所堆砌起来的伪装,而是一种与生俱来又融入骨血的能力,他们总是精神满满地拥抱生活,眼底有炽热的光芒,在梦想的路途上永不停歇,对未知充满好奇与探索,毫不畏惧。也许他们的模样并不倾国倾城,却总是干干净净,性格也并不总是被人称赞,却也一定坦诚而善良,一生很短,可他们的青春却很长。

《萨冈写给萨特的情书》里写道:“这个世界腐败、疯狂、没人性。您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从小到大玉河所接触的异性并不多,也只有与前夫思明的关系最为亲密。可阿濯是与思明完全不同的人,就像艺术家与商人的气质相距甚远,思明的精明与成熟让阿濯确实显得像个简单又充满活力的大学生,有些事儿兴致来了便一发不可收拾,比如带着狗满世界旅游,亦或是用爱发电去做一些看起来好像得不偿失的交易,比如资助孤儿,或者花很多时间在福利院,和一帮与自己非亲非故的孩子们待在一起。

可他对于玉河这种年纪轻轻却暮气沉沉的人来说总有种说不清的吸引力,就好像向日葵总会面向太阳一样,这是发光体与生俱来的吸引力。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脑海中好像闪过一两个片段,似乎是阿濯兴致勃勃地讲述什么的画面,可具体的她又记不起来了,小小地苦恼一下了后,注意力又被给茶壶添新水的浚谷吸引去了,她专注地看着清澈的水流坠落,好像那是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玉河想,说到少年感,面前这个姑娘也不遑多让。

好像只有自己,一直都是丧气得让人厌烦,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愿意忍受和自己做朋友的。

胡思乱想着,阿濯回来了,手里捧着个黑色的小盒子,献宝似的递到玉河面前说:“这是我旅游的时候,在一个流浪的吉普赛人手里买回来的,很好看,当时想着自己珍藏,可后来觉得特别适合你,今天看你表现这么好,就送给你当奖品啦。”

他像跟福利院的小朋友说话似的,带着笑意看着玉河受宠若惊地接过小盒子,浚谷也凑了个脑袋过来看热闹。她轻轻打开盒子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水滴状的项链,晶莹剔透,如同一滴深蓝色的眼泪,却蕴含着一整片海洋。

仔细看半透明的水滴里面,有两朵纠缠向上的双生花,亦美亦妖,如梦如仙。玉河内心震颤,仿佛内心封存已久的秘密被人剖挖,下意识抬头看向同样惊讶的浚谷,两人对视片刻,知道阿濯是无心之举,可这冥冥中的巧合却让人感慨非常。

显摆许久却发现没人搭理自己的阿濯也发现了二人的不妥,迟疑地说:“怎么了吗?这个项链不好看吗?玉河,你是不是不喜欢?没关系的,我下次旅游买新的礼物给你。”

“没有没有,我很喜欢。”玉河连忙摇头,怕阿濯误会自己的犹豫,便直接把项链取了出来,示意浚谷为她戴上。浚谷心领神会,一边低头忙活一边故意搞事儿地说:“这项链可真漂亮,怎么你给我带的手信全是动物木雕啊吃吃喝喝的,一点都不文雅。”

“你看你那样子配得上文雅这两个字吗?”阿濯几乎是本能地还嘴,气氛一下子就活泼了起来,刚才的滞郁一扫而光,俩冤家吵吵嚷嚷地让玉河评理,后者气定神闲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地欣赏起茶几上的瓷杯来。

不过看着他们闹腾的样子,玉河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不同于曾经长期困扰她的患得患失,近在咫尺的朋友们就好像是最能治愈她的药剂,能让她踏踏实实地在只属于他们的小圈子里做自己,而不论这个自己是多么糟糕或是不堪,他们都能接受。

她的手抚上锁骨间的水滴项链,告诉自己要尽可能地跟上朋友们的脚步,不能只接受而不付出,可要踏出改变的第一步却非易事,前方等待她的或许是日复一日更辛苦的病痛折磨,亦或是夜复一夜的煎熬自省,可她总得试一试吧,试一试……

握着项链的手慢慢握紧,玉河的心怦怦跳着,不断默念的话语,却仿似一阵风一樣吹过了扭曲的时空,朝无数个破碎的自己奔涌而去,带着莹莹温润的细小的光芒,在黑暗的角落里融化在冰凉的胸口,那些拼命忍住的痛苦,在这一刻便有了归处。

13.回家

玉河开车抵达了父亲与继母的住处,那个曾经所谓的“家”。她停了车,后脑勺靠在座椅枕上,闭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四周极为安静,此刻连心跳都显得如擂鼓。

熬过今天就好了。她暗暗给自己鼓劲,手心里都是紧张的汗,不管怎么说,平日里的她胆子就针尖大,让她怀着一腔孤勇单枪匹马去面对成长路上最害怕的两位恶魔,着实需要不小的勇气。

说实话她对此事也并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对方是她长期以来避无可避的心理阴影,退缩了十几年,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强大地能够与之抗衡,她明白浚谷的话也只是鼓励。所幸她只是想要一个了断,对他们,对过去,也对自己。

等她站在了家门口,深呼吸之后抬起了手,却堪堪停在了门铃上方,她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胸口不可抑制的越来越大幅度的起伏,背后不停渗出冷汗,她对这间出现在无数次孤独的噩梦中的房子有着生理性的抵触。

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玉河强迫自己按下了门铃。那一刻她忽然又想笑,这是她家吗?她一直以来连钥匙都没有,自己竟然在这样的环境里煎熬了十几年。

她站在门前,听到了里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咔哒一声,门被打开,继母惊讶的脸映入眼帘,霎时间玉河的呼吸几乎已经完全停滞,她甚至觉得自己在微微颤抖,想要张嘴说话,喉咙里却哽着碎石头。

“你来干什么?”继母脸上惊讶的神色已然落下,她面色微沉,看着玉河的眼神不善,就差直接把“我不欢迎你,你赶紧走”写在脸上了。

“我……”片刻后,玉河终于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声音弱得毫无底气,她在继母面前弱势惯了,几乎是本能地,她只想逃跑,“我……我回来拿点东西。”

玉河出嫁的时候的确堪比搬家,几乎把自己房里不多的东西全部搬空了,只不过总有遗漏,继母闻言有些不耐烦:“有什么东西不能重新买?非要过来拿?”

“小时候的东西……想看看。”玉河微微低头,声如蚊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正在被训,这正是幼时逃不开的日常。

“这么大人了说话声音这么小,谁听得见啊。”继母仍然没给好脸色,翻了个白眼后直接进了屋,把门一甩,“你的东西我全丢了!不用来了!”

那扇门就好像直接甩在了玉河脸上一般,火辣辣的,她木然地看着眼前的门牌号,整个人如同掉入冰窖,两条腿像被钉在了地上,迈不开又蹲不下。

玉河喉头泛苦,这场战役出师未捷就已落败,她就这样骨隙胶着地在门口站着,脑袋里还回荡着继母的声音,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终于有力气离开的时候,又听见了屋内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打开,继母还是拉着一张脸,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要拿东西吗?你的东西都在杂物室,你爸让你拿了就走!”

说罢继母不想再看她似的扭头就走,她呐呐道了声谢,跟了上去,转身关了门,脱了鞋,拿了一双客用的拖鞋穿上,这才轻手轻脚走至客厅。

客厅里她的父亲正在喝着茶看着电视新闻,新闻报道着最近经济形势非常不好,且在这个互联网时代,传统行业受到很大冲击,许多百年基业的企业也逃不过瓦解的命运,而靠传统产业起家的父亲,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玉河谨慎地与父亲打过招呼,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便又皱着眉头投入到新闻中去了。一旁端了几盘水果到客厅的继母看到她还在客厅磨蹭,眼神一冷又要骂人,她赶紧匆匆一点头,直接朝杂物间去了。14.沉默中的爆发

进了杂物间后,玉河站在原地发了几分钟的呆,才勉强恢复了正常的心跳。在她的潜意识里,杂物间其实算是个安全区,小时候继母惩总会把她关在杂物间作为惩罚,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对杂物室的熟悉度高于自己的房间。

杂物间里充斥着熟悉的旧物的味道,玉河反而很喜欢。她弯着腰在一堆杂物中找到了自己的木箱子,婚前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下过去开始新生活了,所以把一些小时候珍藏的小宝贝都留在了箱子里,自己没忍心扔,当时以为继母会一并清理,却也不知为何都保留了下来。

木箱子里大多是一些破旧的玩具,都来自于幼时短暂的幸福时光。扎着麻花辫的娃娃仍然傻乎乎地笑着,几件旧裙子是当年流行的花色,还有一盒子儿童首饰和彩色衣扣,几本连环画童书也保存地很好,还有她和母亲一起收集的各种各样的糖纸。

看着这些东西,玉河的心里又潮湿又幸福,至少这些杂物真真切切地记录了一段她最珍贵的时光,并且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打开了那个装首饰的盒子,拿出了一条水滴状的项链,非常简单的款式,跟阿濯送她的那条样式相仿却没有那么精致,也并不值钱,只不过水滴的里面可以装一张很小的相片。她打开了水滴盖子,里面是她小时候的模样,娃娃一般绑着两个可爱的麻花辫,看着镜头笑得很甜。

玉河把项链拆开,把那张折叠后塞进去的照片拿了出来,在手里展平——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拍摄于玉河的生日,他们三个面前有一个小小的蛋糕,一根细细的蜡烛上晃动着明亮的火光。

明亮的火烛是摇曳着的金色花朵,是年轻灵魂的枝桠,在此起彼伏的呼吸中跳跃着。她双手合十许愿后睁眼,烛芯的一抹湛蓝就这样倒映进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中。就是这么微弱的一簇火焰,在此刻照亮了她那么多独自颠沛流离的深夜。

那年一切还未发生,父母恩爱,家庭美满,哪怕日子拮据,却也快乐。母亲真美,眉眼如画,笑容温婉,那是发自内心的幸福。

她在火光的幻觉中看见寥落的自己,一时之间感慨时光荏苒,于是又细细将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照片叠好放了回去。等整理好她的木箱子后,蹲在原地把一会儿想要对父亲说的话打好腹稿,反复默念了好多遍后,才抱着箱子走出了杂物间。

客厅里继母与父亲在吃水果看电视,弟弟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往沙发上一倒,舒舒服服地抱了个抱枕在怀里,继母给他喂了一口水果,父亲假意责备他坐没坐相,却丝毫没有训斥的意味,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对于这样的画面玉河早已司空见惯,她与弟弟关系一般,二人礼貌性打了招呼之后,父亲又叫住了她,一边吃了口水果,一边用下巴示意她到单人沙发坐下。

她习惯性地去看继母的脸色,继母当什么也看不见一般嗑着瓜子看电视,她也乐得被当成空气,便顺意坐了下来,箱子被搁置在脚边。

父亲瞥了那箱子一眼,问道:“都收拾好了?”

玉河垂着眼眸,也不想说话:“嗯。”

“好端端的收这些东西做什么?”

“想妈妈了。”

她原以为这句话能够给父亲哪怕一点冲击,可她仍是过分低估父亲,他仍旧不动声色吃着水果,还顺势教育了她一句:“都这么久了,你要学会朝前看。”

“朝前看和想妈妈并没有冲突吧?”玉河说话的语气也逐渐冷淡了下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父亲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但是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情绪里,就会阻碍自身的成长,日子总要过下去么,难道不过了?不过偶尔想想也是可以的,毕竟那是你妈妈么,无可厚非。”

“那爸爸你偶尔会想想她吗?”玉河的声音轻飘飘的,她抬眼看向面容已然有些老态的父亲,对他最后的希望也在逐渐熄灭,“会想想你把她害得有多惨吗?会忏悔吗?会害怕吗?你难道真不怕她来找你算账?”

“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神神叨叨的话?成天也不知道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要真有这些神神鬼鬼的,世界不早乱套了!”父亲皱眉,语气也甚是不悦。

玉河一时语塞,余光看到继母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咕哝道:“养不熟的白眼狼。”

父亲明显想岔开话题,想了半天也觉得与女儿根本没什么话好说,聊了一会儿三五句不离她那个妈也是令人烦躁,众人沉默了片刻,他才又开口道:“之前听说你出车祸了是吧?弟弟还去医院看你了来着,现在看你恢复得很好啊。”

“辛苦您还记得我出车祸了,这都一年了,我当然好得差不多了。”玉河语气平淡,却不免有些讽刺意味。

“好了就行。”父親似乎也觉得聊不下去了,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没什么事儿了差不多就该送客了,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留饭,“那拿了东西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玉河盯着自己的脚尖,双手攥紧了衣角又松开,手心里都是汗,她像是在酝酿着什么,老半天没做声。父亲想了想,以为她在闹情绪,还是用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宽宏大量地说:“没什么事就吃个饭走吧,反正也难得来一次。”

“我……我不会再来了。”玉河似乎终于鼓起了勇气开了口,脸都有些涨红了,“我以后,也都不会再见您了。”

果不其然,玉河立马收获了继母颇具嘲笑意味的一声冷哼,顺带着一句阴阳怪气的“我还巴不得呢,可真把自己当回事儿。”

“这么多年,谢谢养育之恩,我心里记着,家里的财产都给弟弟吧,我一份也不要,以后你们退休了之后的赡养费,我会每个月按时打到你们账上。”玉河的双手死握成拳,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勒令自己一字一句将要说的话清晰地表达,脑子里的那根弦紧紧绷着,只要一秒就能让她溃不成军。

“赡养费?我们要你那点钱?”继母深感被侮辱,语气也不由得加重,“你现在翅膀硬了?觉得自己赚了点钱可了不起了是吧?这里轮得到你来耀武扬威?还家里的财产都给弟弟?本来就没有你的份儿!都是出嫁了的人了,还惦记着家里的东西,要不要脸?”

“我有遗产继承权。”玉河并不看继母,只死死地盯着一直都面无表情听着的父亲,他沉吟了很久,摸了摸下巴,似乎是在思考她摆出来的筹码是否符合心意,片刻后,他点点头,说道:“可以,那你想要什么?”

“爸爸,这么多年你对我的漠视和冷酷,我因为你好歹给我一口饭让我长大而既往不咎,我也不想做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人,所以我现在是在与你谈条件,以后的赡养费我一定会出,也会合你们的心意不再出现,但是我深以为,当年的事情,你們欠我和妈妈一句道歉。”

玉河罕见的硬骨头让一直歪在一边事不关己玩手机的弟弟都忍不住抬起了头看着她。

继母闻言气得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玉河低声下气了十几年,在她心里早就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包子,今天莫名其妙回来把她气个好歹,真是在外面不知道野成了什么样子,竟然有这样大的胆子。

“玉河,你别激动。”身处风暴中心却仍然巍然不动的父亲开了口,他朝玉河摆了摆手,斟酌着不会激怒玉河的措辞,“当年的事情,我也很遗憾,但是你妈妈的去世,毕竟是意外,我也并没有想到,她会真的跳下去,而这些年,继母也对你……”

啪的一声,玉河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因为极度愤怒而颤抖,三两步走到父亲面前,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如果可以,我真想一刀了结你。”她发狠的样子有些狰狞,但三个几乎被她吓傻了的人一时之间却愣是回不过神,只看她那常年沉默的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着含砂带砾的话语,“我知道当初你恨不得我跟着妈妈一起去了,但可惜,我活了下来,而我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这耳光打得玉河自己都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壮举”,从小到大这么多委屈都熬了过来,却好似因为父亲这简简单单一句话而怒发冲冠,做出这往日里借一百个胆子都不敢肖想的事情,且发生得如此自然,好像她原本就是这样受不得侮辱的性子。

受不得侮辱的性子?难道是景霜?电光火石间她好像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线索,却随着继母的如梦方醒而暂抛脑后。继母无法忍受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眼睛发红地喊了一声“反了你了!”就从茶几上直接操起一个盘子往玉河脑袋上砸去,“你妈十几年前就死透了,现在还来找我晦气!”

玉河未反应过来,额头生生挨了一下,立马见了红,盘子在脚边落地成花,她自知情绪快要绷不住,眼疾手快拿了桌上一杯橙汁,直接往继母头上一泼,然后抱起箱子拔腿就跑,迅速把身后门关上的瞬间,听见了另一个盘子被砸在门上碎裂开来的声音。

继母不顾形象地追了出来,发泄式的侮辱词句如同一支支箭矢精准命中玉河落荒而逃的背影。继母气急败坏,只要一想到方才看到那张与丈夫前妻愈发相似的脸,心里淤积的怒气就如同疯长的藤蔓一般将她包裹地透不过气来,那个二十多年前以死来惩罚她的女人永远是心里的一根毒刺,拔不掉抹不去,时间长了她以为自己可以忘掉,却在看到那张脸后,一切怨怼都有了具象化的对象。

玉河一直抱着箱子跑到了车上,坐在驾驶座上大口喘气,冷汗热汗已经浸透了薄衫,双手仍在颤抖着,她深呼吸,忍着情绪不要崩盘,立马换挡踩油门,尽可能快地离开这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的地方。

如果再晚一点,哪怕一点,她都怕极了自己毫无防备的脆弱就此倾泻而出、功亏一篑。

可随着自己开车走得越来越远,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将车子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呜咽着,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而后用力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那是隐忍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在顷刻之间灭顶而下,磅礴之势几乎要将她吞灭。她无助地恸哭着,哭喊声像是兽类的嘶吼,宣告着这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心有不甘。

——永无尽头。

下期预告:

计划要为母亲和自己向父亲与继母讨回公道的玉河,终于踏出了第一步,却仍然不尽人意,应得的道歉还是没有到来,在这之后,父亲与继母是否会像小时候一样“惩罚”她?玉河的计划是否能够成功?

敬请期待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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