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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风日好

简一


1、

昨夜雨疏风骤,姜念醒来时发现工作台上的茉莉已悄然盛开。

伴随着清雅香气同时到来的,是周则安的短讯,里面提到,下月中旬他将在艺术中心城举办展览,邀请她去参加,还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回家。

姜念的困意尚未完全褪去,很大原因是她昨晚熬夜修补那盏茶杯至凌晨两点。待困倦散去后,她拿起手机回复 “先祝贺你啊,我会去支持的”。

这是姜念独自在北京的第七年,从艺术院校毕业后,她开始接与修复器物有关的单子,短短三年,凭借极佳的技术和能力,积累下了不少口碑与客户。或许这就是她不愿意回景德镇的原因,京城大而繁华,生活虽说不上有多愉悦,但她早已习惯。

对于景德镇的一切,她至今仍旧心系念之的,除了年过半百仍旧忙碌不停的父母,便是周则安了。2、

姜念是土生土长的瓷都人。

在她刚学会汉字时,便已经能够背诵那句景德人耳熟能详的“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了。幼年最多的记忆是,工作间的机器声总是响到很晚,那是父亲又在创作各类瓷器,母亲则会端去一碗熬至浓稠的红豆粥,两人细细的说话声,让童年充满温情。

他们住在祖辈遗留下来的老式民居里,前屋作店,售卖父亲做的瓷器;后院为厂,进行制坯、画瓷等流程。沿着里弄走上不远,便是周则安的家。儿时的她,穿梭于青石板路和斑驳房屋之间,去周家店门口喊他,两个人去附近的废弃老瓷厂,拾捡起不知今夕何年的古旧陶瓷残片。

小学四年级,语文老师布置以《我的梦想》为题的作文,姜念咬破笔头也不知从何开头。倒是周则安思如泉涌,在方格中落笔生花。她抢着要看,他则不准,两个人在院落中到处乱跑,引得姜母大叫:“别踢坏素坯了!”

周则安只得止步,略微恼怒地看着姜念大声说道:“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陶瓷工人,像爸爸一样做出美不胜收的瓷器……”刚看了几行,她就开始打趣:“没意思,不就是和大人一样天天拉坯、烧窑。”

在十岁的姜念眼中,这些都是极度无趣的事情。她自小就对各种精美瓷器耳濡目染,但耐心不佳,坐在一旁看母亲画青花的时间,通常不超过三分钟,做事风格与踏实稳重的周则安大相径庭。

那时候姜念完全没有预料到,经年之后,她会因一处细细的裂痕,在工作间静坐两三个小时进行修复。年幼的她,从未将理想与陶瓷挂钩。3、

“或许很多人觉得与泥巴打交道很辛苦,但沉浸在里面,你才会体会到它带来的快乐。中国瓷器闻名世界,能做这一行,我是骄傲的。”白瓷杯中的茶香弥散开来,姜念朝周则安扮鬼脸,表示父亲又要开始感叹时代变化迅疾。

生于20世紀60年代末的姜父,在能够做事的年纪,便开始从事陶瓷创作了。那些年,景德镇陶瓷工业开展得如火如荼,诸多技术赶超世界水平。同时,风格鲜明、式样精美的瓷器,更作为艺术品赠送给国外领导人。但等到姜念出生后不久,企业改革和转型,他和当时不少工人只能从瓷厂中走出,另谋出路,打造个人工坊。好在多年精耕新作,用心做事,如今父亲已在陶瓷界名声四起。

“念念,以后要不要跟着爸爸一起做瓷器啊?”

姜念撇嘴:“那有什么好玩的,周则安喜欢,你教他好了。”

坐在一旁正在喝茶的男生被呛住,哪里敢拜姜父为师。这一年,姜父已经是国家级工艺大师了。

进入初中后,姜念开始学习书法与国画,日常被墨香浸润。她在二楼书房练到手腕酸疼时,也不是没想过放弃。每当这时候,周则安总是带她出门,两个人沿着昌江散步,风把衣袖吹得猎猎作响。遇见卖麻糍的摊位,周则安停下来买上两根,已经炸至酥脆的油条,包裹着甜香的白糖和熟芝麻,极为香甜可口。

在姜念吃东西时,周则安说:“吃完了我们回去继续写吧。”

她下意识摇头,一想到提笔就有些反胃。

“念念,你还记得长大后想去做什么吗?”他问,随后又说道,“现在要很努力,以后才会实现梦想。”

姜念觉得周则安的确是个小大人,说话头头是道。但她愿意听这些建议,谁让他老是考班级第一,而自己因为贪玩,成绩总是在及格线附近飘过。4、

六月高考硝烟弥漫前夕,姜念已经通过北京一所知名美术院校的艺考。文化课成绩出来后,报考已成定势。姜家父母虽不舍得,却得接受孩子已成年的现实,她将如同风筝般飘向远方。

报考志愿前,她曾郑重邀请周则安共同赴京。两人青梅竹马多年,哪怕后来一文一理,也从未长久分开过。事实上,周则安的成绩很好,足以报考一所不错的综合院校。但姜念没料想到,他自始至终的志愿只有景德镇陶瓷大学。一时间,两人纷争不断,最终都没能改变对方的想法。

九月初,姜念独自坐上从景德镇开往北京的列车,彼时周则安已经入校军训。窗外风景一掠而过,途经陌生的城镇和村庄,姜念在时间的罅隙中第一次考虑起和周则安之间的感情,她曾经以为他们会在一起的,就像百川终会入海,那样自然而然。

可是十八岁的时候,他们一南一北,姜念心生迟疑。她有些后悔,自己在漫长的暑假到处旅行、聚会,即使空闲也窝在家中画画。几乎不怎么去看周则安,即使他已经正式拜在父亲名下,开始系统学习瓷器工艺。

他的确在努力实现四年级作文本上写下的那个梦想。

大学的功课称得上枯燥,因为总是与器物、历史打交道,外出考古挖掘也是常有的事。姜念的性子在这种缓慢中逐渐沉淀下来,于一手一心间体悟静与美。她没有想到自己虽不直接做陶瓷,却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它们。

元旦时周则安凑了假期来北京看她,同时带来的居然还有麻糍,他们幼时常吃的瓷都特色美食。旅途颠簸,油条已经变形,但姜念还是在寒风呼啸的街头吃得开心。

“在这里生活得还习惯吗?”在后海散步时,周则安问。

姜念想说觉得这个地方的冬天又干又冷,豆汁儿根本没喝过第二次,也吃不到地道的赣菜。话到了嘴边,只是一句不让他担心的“还不错”。

路过街边一家陶艺体验工坊时,姜念打趣:“不知道你现在手艺怎么样啊?我们去试一试!”

周则安失笑:“我天天练习,为什么来这里了还要玩泥巴。”

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她,两人进店要了两块瓷泥,在拉坯机前坐下。周则安之熟练,引得店主也来观看,不多时一个梅瓶婉约成型。

姜念有些手忙脚乱,顾不得围裙上泥巴点点,大呼:“周大师深藏不露啊。”说话间,似乎已经控制不住机器上飞旋的泥块。“快,帮下忙。”

下一秒,是他的手覆上来,骨节修长,手掌有力,那泥巴仿佛能够听懂般很快变幻出模样。某些瞬间,姜念的心丢失了节拍,她是真的不知道,如今的周则安已经能够如同父辈那般技术娴熟。就像落在北京的雪,纯净、张扬,带着对明媚春天的追逐。5、

除却寒暑假,姜念回家次数并不算多。那些瓷器都是周则安通过快递寄过来的,多是他创作的精品,从盖碗、茶杯,到米饭碗、马克杯,不一而足。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不大的出租屋里都摆满了。就像儿时那般,亲手制作的陶瓷,被应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

姜念甚至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瓷都。

大学毕业后,她在北京一所古物修复工作室就职,多和瓶瓶罐罐相处,倒也乐在其中。时间自由,薪资尚可。偶尔也会参加一些手工艺活动,那些时刻她总是很想念周则安。父亲在电话中说:“则安是我的得意门生。”她知道他直升陶瓷大学研究生,是陶艺界的新星,关于瓷器制作的专业与细节,可谓是如数家珍,创立的品牌亦崭露头角。

他不是没有说过喜欢,只是姜念还在犹豫,她素知他不喜歡异地恋情,且自己尚未确认要去的方向。

曾经,他问过她:“念念,你想过回来吗?”

姜念不知如何回答,她自十岁便立下远走的志愿,且这些年的确行走愈远。父母在这件事情上给了她极大的自由,任她去追寻自己的梦想。

这些年,“景漂”一族逐渐增多,不计其数的年轻人涌进景德镇这座千年古镇,在泥土中找到自己的梦想。可她漂来漂去,根又在哪里呢?

前一次休年假的时候她回家,周则安开车带她绕这个自儿时便熟悉的城市闲逛。高楼拔地而起,道路越拓越宽,时常还能遇上异域面孔。他们去赶雕塑瓷厂的集市,为年轻人所做的手绘、创意作品而感叹,太多人在焕发着新奇的生命力。暮色四合时,陶溪川华灯初上,将瓷都的夜渲染得流光溢彩。昔日老旧的工业厂房被改建成生机勃发的文创园区,她看着建筑周边的烟囱,想起幼年这还是没落的老瓷厂。一切在新时代的步伐下,发展如此迅疾。如果说唯一慢下来的,便是父母的手艺。他们正在老去,可姜念对此无能为力。

想过归乡吗?她至今仍陷在踌躇中。6、

周则安参加的《瓷纪七十载》大型陶瓷展,姜念如期到场。

1949年,长期归辖于浮梁县的景德镇,终于迎来解放。随后,传统制瓷业像现代化工业转变。巨大屏幕上记录着瓷都的点滴变化,亦在无声诉说着祖国和瓷都的腾飞。现场各种陶瓷作品极为精美,他们用泥土和妙思,将七十年的风云变幻,浓缩在陶瓷之上。即使只是方寸之地,也足以让人感叹其中之美。

但周则安失约了。

直到第二天,姜念刚完成一个景泰蓝花瓶的金缮,接到他打来的电话。原本他是打算提前抵京的,却在出发前一日,姜父突发急性心绞痛。他和姜母将其送到医院,怕姜念担心,只得等病情稳定了才告诉她。

就是在那么一瞬间,姜念幡然醒悟,世上有太多事情经不起漫长的等待,父母老去占据其中重要一项。她便是在那时,坚定了归乡之心。

“做好决定了吗?”几日后,周则安在电话中问道。

姜念看着即将收拾齐整的行李,笑着说:“快去买好特色小吃,准备好接驾。”

2019,瓷都七十岁生日这一年,姜念回到故土,那里依旧山水相依,林深木秀。事实上,这个城市也有着促人成长的沃土,不及北上广深的现代化和时代性,但它拥有显赫全球的盛名,记录着中国制瓷业的荣光。在新时代下,以瓷为载体,将世界文化融汇其中。

她在学校任职,教授修复专业,将所学知识传递给更多人。因为有绘画功底,她尝试在瓷器上绘制青花,一如多年前母亲做的那样。其他时间,便和周则安共同打理工作室和运营品牌。在他们的努力下,一切朝着越来越好的轨迹走去。7、

很久之后,姜念收拾旧物时,在一个古旧的漆盒中,翻出了一张泛黄的方格纸。上面是稚嫩的笔记:“我的梦想是走遍世界,去看各种各样的美景,吃各种各样的美食……”

那是她曾经写过的作文,不知何时被周则安小心地收藏起来了。一隔经年,她看着儿时的话语失笑,那时候的梦纯真稚嫩,在努力中,竟也先后开始实现。

她想,这一生何其有幸,能被人如此小心安放。他们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却比很多情侣都要默契、互相谅解。

透过改建的民居朝外看,湛蓝天空上白云悠然。隐约能够听见拉坯机转动的声响,以及端坯工人的大声呼喊。时间仿佛凝固在瓷器之上,这座小城一如既往地静默,时光的脚步仿佛对其分外偏爱。只有那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窑炉,还在诉说着千百年间流转的故事。

这盛世,一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

中国因瓷而盛,China之名世界远扬,他们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渺小如蜉蝣般的存在,却甘愿为这瓷器的光亮洁白,奉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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