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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往北去,船向南开

三心草Flora


1

我提笔写下最后一个字,把信笺装进了信封。

青莲镇,还是一如我记忆中那般纯净、祥和。阳光下,我怔怔地抬头,仿佛看见那个少年依旧英姿飒爽地站在他家门口。

“菁菁,喝水。”好客的何妈妈从搪瓷罐里掏出茶叶——那还是何伟初到北京,从部队邮寄回来的纪念品,“是不是小伟又来信了?”

我点点头,从背包里将信取出。何妈妈迫不及待地接过去:“快,给我念念。”

思绪顺着铺展开来的纸张,流淌出悲伤的形状。我一字一顿地把信上的内容念出来,看何妈妈心满意足地频频微笑。末了,她对我说:“菁菁,替我回信告诉何伟,一定要好好工作,不要挂念家里。”

“嗯。”我应道。转身推开门,任清爽的微风扑面而来。是第三年了,我在心里默默计算。环顾四周,家里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化。

除了何伟。

因为他在这个世上有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2

何伟是在高三那年,转学来到的长钢高中。讲台上,魁梧的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我叫何伟,来自青莲镇。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同学们顿时哄堂大笑。

“这年头还有人穿胶鞋的吗?”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就是,裤子上居然还有补丁?要不要我送你一条啊?”

何伟沉默了。

也许早就料到城里孩子们的不友好,他抓起书包,径直走到教室后方。半晌,他的眼神落到我身边的空位上:“我能坐这里么?”

我诧异地望着他:“你知道我是谁么?你愿意跟我同桌?”

我是全校出名的叛逆少女。父母常年在外经商,对我关心甚少。滋事、逃学,什么出格的事情我都干,老师们拿我没有办法,索性在教室后排单独开辟出一个角落,任我自生自灭。

没有人敢跟我同桌。

何伟是第一个。

我佩服他的勇气,同时也暗下决心,一定要给他来个下马威。半夜,我偷偷潜进教室,把他椅子上的螺丝钉卸掉大半,想象着他第二天上学一屁股摔成个狗啃屎的样子,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可谁知,第二天受伤的却是我。

原来,何伟一早便发现了异样,把他和我的椅子互换了位置。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是一拳,“何伟,你混蛋。”

却没想到,拳头被他牢牢抓住。

我挣扎不动,也只有本能地求饶:“算了,好女不跟男斗,这次我认输。”

围观的同学渐渐散去。何伟丢开我的手,在椅子上坐下,拿出课本,头也不抬地说:“刘菁,我来这里是学习的,请你不要再捣乱了。”3

其实想想,在高中时期,何伟就已经显现出他超强的观察力和战斗力。期末考试,他一举夺得了全年级第二名的好成绩,这下再没有人嘲笑他。而我则拿着垫底的成绩单,趴在课桌上,欲哭无泪。

“不回家么?”华灯初上,何伟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道。

“回家?”我轻蔑地说,“天地悠悠,过客匆匆,不知何处是我家……”

“你武侠片看多了吧?”何伟笑了,起身走到教室门口,“既然你不想回家,那要不要去我家?”

何伟的家在青莲镇,那是一个距离江油城区半个多小时车程的小镇。我们买了车票,登上长途汽车。空气中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青草香,我跟在何伟身后,很快见到了何妈妈。

灯光顺着窗棂,微微透出温暖的黄。斑驳的春联底下,她紧紧攥住何伟的手,听他的介绍:“妈,这是我同学,刘菁。”

“你是小伟的好朋友吧。”何媽妈道,“多亏你们的照顾,我们小伟在学校才不会被欺负……”

何伟会被欺负?

我不禁吐了吐舌头,“阿姨,您放心,何伟在我们学校好着呢……”

“可我就是觉得对不住他。”何妈妈的眼中泛起了泪花,“小伟父亲过世得早,从小他就肯吃苦,是镇子上最有出息的孩子。邻居们都说让我别耽误他,我这才勒紧腰带,借钱送他到城里念书……”

“好了,妈,别说了。”何伟皱起眉头,“刘菁不爱听的。”

“谁说我不爱听?”我抢着说。

同桌这么久,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何伟家里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困难得多。而我身为他的朋友,竟然也没有替他分担一二。

“好了,我不说了。”何妈妈笑了笑,“菁菁,让小伟带你出去转转吧,我们镇上的夜景可美了。”4

我和何伟并排走在乡间小路上,看耀眼星辰自天边洒下漫漫银光。

“让你见笑了。”他不好意思地说。

我摇了摇头,“对了,何伟,还有两个月我们就要高考了,你有没有想过考哪所学校?读什么专业?”

“你呢?”他问。

“随便吧,我这成绩……只要离家近一点,太远的地方,我待不惯的……”我说。

“但我想去北京,读军校。”何伟认真道。

“那你妈妈怎么办?”我问。

“我可以拜托给你么?”他目光恳切地说,“我在班里只有你一个朋友……我妈妈不识字,也没有手机。如果我真的去了北京,只要你每个月能抽空把我写的信念给她就好……”

我沉默了。

虽说这不是什么难事,但何妈妈孤身一人,一定是更希望自己儿子陪在身边的。“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读军校?”我问。

“因为这是我妈妈的心愿。”何伟说。

那是2013年的夏天,江油市普降暴雨,青莲镇爆发了百年不遇的洪灾。大水冲断了青莲大桥,把何妈妈困在了桥上,年仅十二岁的何伟心急如焚。

“是从北京来的解放军救了她。”何伟说,“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淌进湍急的河水中,把我妈妈救了出来……从那以后,我妈妈逢人便夸我们党的军队好,教育我要知恩图报,一定要成为像他们那样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多淳朴的愿望呵。

这是自小便生长在蜜罐里的我,从来没有想过的。我所拥有的并视之为理所当然的一切,都与何伟不同。那一刻,我深深地体会到,原来从没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我答应你。”月光下,我信誓旦旦地看着何伟。

一年以后,何伟如愿考上军校。而我则在父母的安排下,去了本地一所三流大学。我始终没有忘记对何伟的承诺,总是在接到他书信的第一时间,便驱车赶往何妈妈身边。

从信里面我知道他长高了,也长胖了,一同入学的伙伴都待他很好。他出勤了,立功了,成为了老师眼中最有前途的学生。何妈妈的眼里满是欣慰,一个劲儿地让我回信告诉何伟,不要想家。5

最后一次收到何伟的信,是在他即将奔赴索马里的前夕。毕业以后,他凭借优异的成绩,被选拔去了维和部队。得到消息那天,我和何妈妈相拥而泣,激动得不能自已。

这些年来,我同她之间的相处,早已像亲人一般。何伟在信中说:“虽然目前国内局势稳定,但国际上尚有战乱。维护世界和平,我义不容辞。”

从那以后,本来一个月一封的书信中断了。我掰着手指头数他回国的日子,心里虽有隐隐的担忧,但也倍感骄傲。因为他是何伟,无所不能的何伟。

直到半年后。

何伟光荣牺牲的消息,是我第一个知道的。电话那头,领导的语气沉痛:“那一次恐怖袭击事发突然,但正是由于何伟的英勇陷阵,才控制住了事态,保住了更多人的命。”

而我早已泣不成声。

我曾经问过何妈妈,有没有后悔让儿子去当兵。她笑了,说:“菁菁,正是因为有了国,才有家。小伟此刻正在做的,就是让千万个像我一样的老人,不再孤独。让全世界所有像我们一样的家庭,团圆欢乐。”

我一直不敢告诉她,何伟的死讯。时间一长,她总是追问我:“何伟好不好?回国了么?怎么这么久还不来信?是不是又出任务了?”

我无言以对。

迫于无奈,我开始模仿何伟的语气给何妈妈写信。那个我想象中的何伟,在那些虚无缥缈的时光中,又去了黎巴嫩和叙利亚。他升了职,也晋了衔。何妈妈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开心得像个孩子。

或许从相遇的第一天起,我就该知道,何伟的心里装着星辰大海。而我的崇拜太渺小,还来不及说出口。不知现在远在天国的他,还能否接收到。

风往北去,船向南开。

台灯下,我虔诚地铺开信纸,一笔一画地写下我对何伟的怀念。或许有一天,我会拥有自己的生活,会结婚生子,会读诗和小说。

但我也會一直守护着何妈妈,把何伟给她的信一直写下去。

就像他始终守护着世界,守护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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