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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昆仑

夏轩




诗曰:

五族交飞日月昏,就中造休尚堪论。

景云峰起龙城裹,犹为遗黎忆太原。

这首忆太原诗,是南宋朝遗民陈普,借诗咏叹五胡十六国时的第一名将、前燕太原王慕容恪。慕容恪乃前燕文明皇帝慕容皝第四子、景昭皇帝慕容儁之弟,他武功卓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端的是威震天下。陈普在经历亡国之后,叹大宋朝国无良将,亡于虏手,因此慨然,有感而发。

有道是沧海桑田,變幻无方,有人唱罢,有人登场。慕容恪卒于公元367年,在他身后594年,即公元961年,便是北宋建隆二年,北汉天会五年。一个斜阳时分,一骑快马,风尘仆仆地驰到北汉国都太原城下。

这太原又名晋阳。三家分晋时赵国以此为都,之后1300余年间,多个真龙天子:前秦哀平帝苻丕、北齐神武帝高欢、唐高祖李渊、后唐庄宗李存勖、后晋高祖石敬瑭、后汉高祖刘知远,俱以太原为龙潜发迹之所,再有后周太祖郭威,也是自幼徙家太原,直至成人,而今北汉国又是以太原为都,因此世人皆道此城生有龙脉,故而以龙城呼之。

此刻来到太原城下的,是个身材高瘦的长汉,四十岁上下年纪,形相清癯,蓄着短髭,脸色黧黑,神色略带愁苦。眼见城楼之上,一面北汉王旗正在斜阳下猎猎飞扬,而南边却有成片的乌云向北飘来。长汉望着城门,暗叹一声道:“死里逃生,却又还故乡来了。”

这长汉非是常人,乃去年在扬州投火自焚的中书令、淮南节度使李重进。

李重进祖籍沧州,但生长于太原。他是后周太祖郭威的亲外甥、太祖四姐福庆长公主之子。郭威当年起兵,其留在京城的亲属无论长幼,尽被后汉帝诛杀,李重进领兵在外幸免,成了后周太祖唯一的男血亲。在后周朝,李重进以皇亲执掌兵权,战功卓著,在军中威望甚高,尚在称帝前的赵匡胤之上。时人因他脸色黧黑,尊称其为“黑王”。

赵匡胤陈桥兵变建宋,除李筠反叛外,前朝勋旧他皆予留用,独李重进身为前朝太祖的唯一血亲大将,更兼文武全才,令他极是忌惮,定要将之除去,以绝后患,遂造口实,御驾亲征。李重进自知难敌赵宋倾国之兵,不欲扬州无辜军民陪死,长叹道:“我是周室宗亲,自当以死报国,不干军民事!”遂要举家自焚。便在那生死一刻,忠勇亲将陆九原挺身而出,自甘替主牺牲,由他与李重进妻妾幼儿慷慨赴死。赵匡胤只道已剪除了劲敌,满心欢喜,诏令亲信李处耘镇守善后,班师回京了。

李重进死里逃生,潜出了扬州城。他悲愤交加之下,竟大病了一场。李重进先人是沧州武林世家,家传了高强的武功。饶是他内功精湛,却也数月方愈。李重进病愈后,感念陆九原的忠义,遂携了黄金,前往陆九原的家乡,要代义士对其父母行孝。哪知等他找到陆家,才知陆九原父母也受牵连,被朝廷鹰犬杀死沉江了。

李重进心中悲愤难抑。当年后周太祖郭威立储时,属意养子郭荣承继大统,为绝自己唯一男血亲李重进的争位之念,特诏命李重进向郭荣行君臣之礼。自那时起,李重进便全然断了帝位之念,唯恪守臣节而已。至赵匡胤陈桥兵变建宋,夺了大周江山,李重进便知抗争已是无济于事,虽为大周不甘,却也无意起兵反抗,反而上表,请进京拜见新皇。不料赵匡胤拒他入京,更造口实,道李重进据扬州谋反,致李重进家破人亡。赵匡胤所为,终令死里逃生的李重进忍无可忍!

李重进决意向赵匡胤报仇雪恨。如今宋朝远未统一,其北有北汉和燕云,南有后蜀、南唐、吴越、漳泉、南平、湖南、南汉,李重进审时度势,天下诸国中,北汉承继后周之前的后汉朝而来,于法统上可得名望,又有契丹骑兵为其后援,当是能与赵宋较量的中坚。若能向北汉借得一支劲旅,便可驱兵南下,直取汴京。彼时天下诸国自会乘势而起,赵宋当陷首尾难顾之困境,如此大周朝将可重光。

李重进意决,遂向西取路往北汉而来。

此刻在太原城下,李重进叹罢,又回首朝南望向汴京,恨了一回,方才进城。

李重进入得城来,所见房舍敝旧,多有崩损破败,不禁心中微诧。他生长于太原,熟知城中地理,于是径去南街口那家郭氏客店投宿。

店家见客人到,上前问道:“客人高姓?”

李重进应道:“我姓郭。”他道姓郭,承的自是大周国姓了。

店家笑道:“原来是本家,却不知从哪里来?”

李重进道:“从江南来。”

店家道:“听本家的口音,说的好一口太原乡谈哩。”

李重进道:“我原本就是太原人。”

店家听了,心生狐疑,道:“本家既是太原人,却从江南来,此中怕有隐情。”

李重进不悦道:“你自顾你的营生便是,多问作甚?”

店家赔笑道:“本家不知,南人多有细作,因此官府行下文书来,着我等仔细盘查。”

李重进双眉一皱,哼一声道:“若真个有细作,怕你也奈何不得!”店家见李重进将眼一瞪,双目精光炯炯,霎时间英气勃勃,吃了一惊,急教店小二牵了马匹入厩,自领李重进去廊下东头客房安歇。

李重进草草用过饭,洗漱了,自在灯下回想进城所见民居之状,不由心中思量道:“原也听说北汉贫瘠,不意果是如此。这等军国,能助我复仇么?”

李重进和衣而卧,虽一路风尘,终究心中有事,不免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而此时外间暴雷轰鸣,大雨如注,搅得人越发烦郁。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李重进正辗转难寐间,突然听见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声。这声响极细微,又是混在雷雨声中,本极难辨,但李重进武功极高,人又极是警觉,异声一入耳中,便知有人伏在了门外。李重进屏气凝神,暗自戒备。

便在这时,一阵淡淡香气袭来。李重进一闻,不觉心中微怒,晓得是江湖上下三滥惯使的迷香,暗提内息,默运玄功,先护住了五脏六腑,再凝神待敌。

门外伏者听屋内杳无声息,便轻轻拨开了门闩,闪身而入。黑暗中那人蹑手蹑脚,先踅到案前摸索一番,渐渐地便摸到床头来。李重进道:“你这小贼是在寻银袋么?”

那人浑不料李重进竟未被迷翻,大吃一惊,慌忙刀交右手,循着发声方位,照李重进面门直劈下来。李重进一个侧翻,左足一招“后羿射日”,疾踢而出。虽是在黑夜里,李重进的腿法依然辨位奇准,不差毫厘。这一脚飞踢,正中那人手腕。那人吃痛撒手,利刃登时向上飞出,直插入屋顶梁中。

那人一招未过,又被踢飞了刀,情知自己不是李重进的对手,急要抽身逃出去。还未待那人身子动作,李重进左足已是顺势而下,一招“大河奔流”,足尖晃处,瞬息间点了那人身上膻中、鸠尾、巨阙、气海四处大穴。那人身子一颤,扑翻在一张杌上,哪里还能动弹!

李重进待要取火折子来点灯察看,就在这时,蓦地门口风声飒然,又有一道黑影随风扑入,疾向李重进咽喉抓来,招数极是狠辣。黑暗中二人全凭掌风拳势对决,以快打快,瞬息之间便已交手数招。那黑影见双拳尽被李重进制住,施展不得,不禁又惊又怒,疾地右手两指一立,直取李重进双眼。李重进头一偏,左手斜刺里掠上,右手便即递掌,拍向黑影前胸。这番黑影闪避不及,被击得踉踉跄跄,直往后跌。

那黑影已知李重进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再斗决计讨不了好,当下不顾倒地的同伴,往门外窜去。李重进早窥破黑影的心思,身形一晃,已然抢先截在门口,连环蹆疾起,左右开弓,噗噗两声,正踢中黑影双腕,黑影双手腕骨登时齐折,往后一头倒栽下来。

短短一番搏斗,兔起鹘落,片刻之间,屋内已是倒了两个。李重进晃着火折子,点亮油灯察看,不觉一怔,随即心中恍然,原来后面那黑影,赫然便是客店的小二。想是这店小二见李重进来自江南富庶之地,定有金银珠宝随身,因此约了帮手,趁雨夜下手抢盗。

李重进凝神细听四处动静,除雷雨声外,不覺再有异象,当下掩了房门,寻了条麻绳,将二贼捆作一团,自己和衣歇息。

待到三更时,外间雷雨已然止息,廊外西头却忽然传来一个女子哽哽咽咽的啼哭声。那哭声只抽噎两三声便即止住,似是强自收声。李重进心中纳罕,一时参详不透,索性不去理会,卧在床上,等待天明。

一夜不再有事。看看天色放亮,只听外间一个粗大嗓门怒气冲冲道:“主人家,怎的使人半夜三更啼哭,扰俺清梦?俺的房钱不曾短你的。”

便听店家连连赔礼,又去拍廊下西头一间房门,发作道:“你秋娘也忒无礼,你这般啼哭扰客,我这里留不得你了,须得快快将你送入翠玉楼去!”

便听得开门声响,一个女子颤声告道:“是奴家对不住了,只是奴家万万去不得那翠玉楼……”

店家哼一声道:“你欠下关大娘子这多银两,她着我将你看管,而今你坏我生计,没奈何了,只得将你交回关大娘子发落。”

李重进出来看时,只见一个胖大客商和店家俱是怒容满面,瞪视着一个妙龄女子。那女子年约二八,身着素白旧衫,生得眉清目秀,十分美丽。

只见那女子娥眉微蹙,面有泪痕,朝胖商深施一礼道:“奴家扰了客官清梦,这厢赔礼了。”

胖商见是个美貌女子,火气稍平,问道:“你是哪里人?为甚凄苦?”

女子含泪道:“告禀客官,奴家小字秋娘,本是襄阳人氏,与父亲前来太原投奔远亲。不承想远亲找寻不着,眼见盘缠用尽,我父忧急攻心,旧患发作,不幸亡故。奴家无钱办丧殓后事,正在窘迫,遇着关大娘子,她说自己是相府买办,采买女婢来的,先替我出钱,安排收殓了我父,举火烧化了。哪知这关大娘子却是青楼老鸨,要逼奴为娼。奴是清白人家,自然誓死不从,她便翻了脸,每日催逼卖身还钱。奴家走投无路,雨夜里伤心,因此忍不住啼哭,扰了客官清梦,多多得罪了!”说罢又深深一福,落下泪来。

李重进见秋娘那份凄惨不似作伪,但他身负血海深仇,不得不万分小心,暂且立在廊下,冷眼旁观。

胖商听罢,不住摇头道:“你说的原来是翠玉楼的关虔婆,听说她背后仗的是郭相国的权势,你这劫怕不易消哩。”

秋娘愈是凄然道:“奴家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话音甫落,客店门忽地被人推开,有个肥大妇人叫道:“小贱人快还钱来!”此妇面涂厚脂,柳眉倒竖,后面紧随着四个凶巴巴的汉子。

店家见是翠玉楼的关虔婆引了龟奴来到,急忙上前唱喏道:“见过大娘子。”

关虔婆手指秋娘冷笑道:“小贱人嚼烂舌根也是枉然,你今日再无钱还,便须用身子来偿!”回头对身后龟奴喝道,“你四个预备捉人回去!”那四个龟奴捋袖揎拳,齐声答应,分作两边排开了。

此时店门洞开,好些街坊和路人伸头延颈,朝店里张望。

秋娘面色惨白,不顾地上湿淋淋的,上前向关虔婆跪下,哀求道:“请大娘子开恩!”

关虔婆冷笑道:“替我接客生钱,自然对你开恩!”

胖商忍不住道:“这不是逼良为娼么?”

关虔婆横他一眼,叱道:“你替她还我钱来?”

胖商道:“几多钱?俺若还,这美娘子须得归俺。”

秋娘一听,顿觉有了生机,急来跪胖商道:“奴家梦里也盼救星!若客官救得奴家,奴家甘愿一生一世为客官奴婢。”

胖商对关虔婆道:“如何?”

关虔婆冷笑道:“我上月殓她父,用去三百两银子,一月贵利,便又是三百两,她是处子,自然身价翻倍,连本带利,共是一千二百两,你若还得起,拿钱来,人归你。”

胖商吓了一大跳,要知北汉贫穷,高官每月也只三十两银子的俸禄。此地丧事至多是五六十两银子,如今关虔婆大开狮子口,分明是仗着相府权势欺人。自己小本生意,哪里与她争得?当下摇摇头,煞白了脸,径自回房去了。

秋娘见胖商掉头而去,自己生望破灭,不由伤心欲绝。她见廊下还立着个瘦长汉子,情急之下便朝那长汉凄声叫道:“这位客官,救我一救!”

关虔婆冷笑道:“普天下人人顾己,指望谁救你这个贱人?胖的逃了,瘦的也须识趣。”

李重进至此已知秋娘极是可怜,起了锄强扶弱之心,待听了关虔婆奚落,心中愈是愤怒,恨不得一掌结果了她。无奈他来北汉要干的是军国大事,不好鲁莽动手。若要救秋娘,唯有用金银替她赎身,但若使了银袋中的黄金,再用什么去打通衙门关节?心念及此,又不免生发踌躇。

关虔婆察言观色,瞥见了李重进的踌躇神色,当下呸一声道:“面有饿纹,不外穷汉。小贱人要盼救星,做得好梦!”四个龟奴一齐附和哄笑。

李重进不由大怒,喝道:“休得无礼!”众人吃他一喝,耳际隆隆作响,都呆住了。

只见李重进大步回房,左手托着个银袋出来,道:“这里是黄金一百两,替秋娘还一千二百两银子,只多不少。”说罢,手掌一吞一吐,将银袋平平朝关虔婆掷去。

关虔婆见银袋飞来,登时喜得笑咧了嘴,急忙张开双手去抱,岂料手掌甫一触到银袋,便被一股大力撞倒,登时站立不定,啊哟一声,撒了手,肥胖身子往后便倒。那银袋余势不衰,仍直往前撞去。四个龟奴两边疾步抢上,拿桩扎马,各出双手,一齐去托银袋。他四人联合出手,本道是十拿九稳,便是飞口硕大肥猪来,也能托住了,却哪知那银袋的惯力巨乎寻常,四个龟奴被它一撞,也一齐被攧翻了,俱都四脚朝天跌倒在地。那地上泥水一片,关虔婆和四个龟奴全如抹地布一般,湿漉漉地揩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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