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清以来的“口传心授”到体系化教学建设

施吟云

口头传统表演存在于各个国家、地区、民族和社群之中。各种文化都有其独特的、以“口传心授”为传承方式的表演艺术形式,大致包括了口头叙事、故事咏唱、民间歌曲及其他说唱形式。在我国,这类基于民间口头文学和歌唱艺术的故事讲唱,一类是曲艺,一类是戏曲。

曲艺与戏曲之间最直接的区分方式,大约是以表演形式决定的。曲艺的表演者可以概括为“我是我,我又非我”,演员以自己的真面目出现,一人分饰多角,在角色中“跳进跳出”。他们的语言有时是本我的心声,有时是作为故事外“第三只眼”的抒发,有时是角色的代言;或千军万马,或气象万千,或儿女情长,都存在于演员的讲唱之中。演员与观众处在同一个空间,同时,演员也用自己的讲唱带着观众进入不同的时间与空间。戏曲则须以“必定非我”的一人一角方式,抛弃自我,通过服、化、道的媒介,完全沉浸在角色之中进行演绎;戏文雅致,演员与观众之间处在同一个空间,却又处在完全不相干的两个时空。也因为这样有着不同侧重的演绎形式,曲艺一向被认为更贴近老百姓,而爱好戏曲的更多是文人士大夫。然而曲艺“下里巴人”“泥土气重”的特质是否就决定了曲艺的价值相对不如别的艺术门类呢?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有意思的是,在全球很多地方,叙事性说唱的表演形式在历史传承中,通过被迁移成为文学作品并得以保留。例如,家喻户晓的荷马史诗,在有文字记录前就已经在南斯拉夫的史诗咏唱传统中流传已久,如今更是被视为杰出的文学作品。除了文学性,口头表演中以演唱为主的艺术形式,通常兼有精彩的乐器演奏和高超的声乐技巧。人们精心地保存、表演、发展、创作,口头艺术传统艺术才代代相传,源远流长,并推动着每一种形式成熟为独立的表演艺术传统。这群人在苏州评弹这一艺术形式中被称为“说书先生”,或者叫“说书人”。

苏州评话、苏州弹词先后形成于明末清初,到清代乾隆、嘉庆年间已经成熟。苏州评弹(简称“评弹”)作为长江三角洲的代表性民间艺术形式,指称的是用苏州方言表演的评话(说书)和弹词(唱书)这两种说唱传统。因为文字记载的资料很少,现在虽然难于详细描述这段发展过程的脉络,但通过一代代说书先生精彩绝伦的轶闻纪事,仍有依稀可见的线索让我们一窥。例如,明末的莫后光和他著名的“在座忘”理论,要求说书人演出时“忘己事,忘己貌,忘座有贵要,忘身在今日,忘己姓何名,于是我即成古,笑啼皆一”。曾在乾隆皇帝御前说书的王周士为后世说书人立下的“行业标准”《书品·书忌》,他在苏州宫巷第一天门创立了苏州评弹界同业组织“光裕公所”(后改称“光裕社”),今天这一旧址仍然矗立着苏州评弹标志性的表演场所“光裕书场”。王周士先前演绎过的文学作品《落金扇》《白蛇传》至今仍是苏州评弹老听客们百听不厌的热门书目。

今天我们所熟知的“评弹”一词,实际上是20世纪50年代才产生的复合词汇,并得以广泛使用。尤其是20世纪60年代,在陈云同志的发起和支持下,成立了苏州评弹学校。这是中国曲艺艺术事业中第一所专业学校,20世纪80年代复校。苏州评弹学校积极地探索集体教育和个别传书相结合的教学方法,在保留了苏州评弹以“流派”为传承的基本方式的同时,努力培养与时俱进、兼具专业性与艺术性的优秀传统艺术传承人。

然而这不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的。陈云作为一名评弹爱好者,不仅促成了苏州评弹学校的成立,还为学校写下了校训“出人、出书、走正路”。陈云还撰写过一篇对评弹影响深远的文章——《目前关于噱头、轻松节目、传统书目的处理的意见》,意在清除评弹书目中各种荒谬下流的因素以及乱插噱头的行为。显然,他迫切地希望评弹能够有自己的发展方向。塑造评弹的未来,促使他决心成立苏州评弹学校。直到今天,培养新一代、创作新书目、满足观众期待和口味这一系列的核心观念,依旧为一代代的评弹人奉为圭臬,纲举目张地为苏州评弹这门艺术的继承和发展提供了方向。陈云的“意见”在今天仍然发挥着深远而巨大的影响。

為了培养专业的苏州评弹工作者,苏州评弹学校设置了3年制中等职业教育和2年制大专教育,并得到国家教育部承认。在这样的体制下,青年演员的文化水平,包括文学和音乐的素质普遍提高。苏州评弹学校培养了一大批青年演员,已经培养了几代评弹艺术传承人。现在,除了一些社会上的挂靠艺人,当今活跃在舞台上的中年评弹演员大部分都曾经在苏州评弹学校接受过基本训练。

苏州评弹学校以学校科目为学习框架的现代教育体系和传统师承做法迥异。传统的“师父带徒弟”的方法让学徒和师父之间保持着“亦师,亦父”的关系,这对学生深刻领会本门艺术流派的精髓有着极大的好处,相对来说,真正能够“出师”的徒弟可谓是凤毛麟角。但是,学生们日后经过自我的不断锤炼,也极有可能成为苏州评弹的大家。苏州评弹学校的教学体系内有完整的教学大纲、教学方案,一对一指导,以及考试等制度。在前4年里,学生应该掌握全部必备的评弹表演技艺。第5年,学生们将接受强化训练,尤其被选入“传承班”的优秀学生更将得到重点培养。尽管这个被称作“职业教育”的制度竞争激烈,相较于传统上由一个师父口传心授的有限学习方式来说,苏州评弹学校提供了自明清以来苏州评弹传统学习方法中得不到的全面性、丰富性、深刻性。此外,1980年成立的苏州评弹研究会,在其活动并展开艺术研究工作的10年间,召开了多种类型的艺术研讨会,有对演员的专题研究、对书目的专题研究和对书目整旧创新的专题研究。一批真正对评弹艺术充满了热情、怀抱敬畏的老先生们笔耕不辍,用自己日积月累的听觉经验、史料考据,为苏州评弹的学习、研究留下了一大批宝贵的资料。

在迈入21世纪的第3个10年,苏州评弹作为苏州的文化基因,仍然深深地根植于苏州人日常的生活之中。无论技艺高低,每个说书人的保留书目都是他们对师承流派的继承。说书先生们向人们展示苏州的传统艺术,同时他们身处传统之中,成为传统的一部分。但是作为新时代、充满着文化自信的艺术传承者,苏州评弹的传承者们必然需要以一种更宽广的视野、笃定的心态去面对这一门历史悠久的传统艺术文化。那么,21世纪的、甚至迈向22世纪的评弹继承者们应该接受怎样的学习呢?

这本由中国曲艺家协会和辽宁科技大学组织编写的教材《苏州评弹表演艺术》或许就为苏州评弹传承者们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全书共分7个章节,集中就苏州评弹的历史钩沉、艺术本体的形态分析、表演大家与其表演特征、文化审美与价值等方面进行了详述,在理论层面上为苏州评弹的传承者们提供了一个认识这门艺术的全景式的描写。每一章节的最后,编者并未纠结于知识要点的考核,而是以思考题的方式为使用该教材的学生提供了一个重新思考的机会。这也让我们看到这本教材的编写团队对未来苏州评弹传承者们的期许:曲艺的传承不仅是学习如何进行表演,传承者们首先应该对这一门艺术有一个宏观的认识。这种认识不能只局限在自己擅长的书目、流派,而应该带着一种对历史的观照、对艺术理论更高的重视、对自我艺术修为更深刻的定位去传承好一门艺术。

《苏州评弹表演艺术》凝结了苏州评弹一代代的表演艺术家、理论家、工作者的心血与汗水。尽管艺术来自百姓,脱胎于民间的娱乐功用、社会化功用,只有当它能够以体系化、理论化的方式去总结一代又一代人的创造,留下评弹表演艺术在历史发展中的高光时刻,升华总结表演行家的丰富经验,让追随者们认识到这门艺术的价值,以及自己承担的文化历史使命,这门艺术才更有可能以成熟的面貌流芳百世。

中國传统说唱艺术在维系社会凝聚力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这些传统艺术形式折射出了特定的地理和地域民风、方言和文化风格。苏州评弹作为吴方言区最重要的曲艺艺术之一,包含的不仅是引人入胜的故事、婉转动听的曲调音律。苏州评弹承载的是苏州2500年以来“崇文尚武”的民风,是倡导“忠孝仁义”的价值观与人文情怀,是苏州方言的软糯美好,是苏州人如涓涓流水般、不疾不徐的性格。这些吴地文化的特色,是如何反映在苏州评弹的艺术理论之中的,《苏州评弹表演艺术》从艺术本体分析的角度,也给出了答案。

在现代化的苏州城内,苏州评弹这一艺术传统一直在延续着,代表着苏州人闲适的生活方式。说书人台上说,听客们台下听,两百多年来口耳相传,日久成书迷。笔者认为,苏州评弹这门艺术的优秀传承者,可以说是幸福的。这种幸福感来自百年来一代代表演艺术家日积跬步留下的千里足印,来自评弹理论家案牍前的孜孜不倦,来自苏州评弹爱好者们的殷殷期盼。笔者希望,使用这本教材的学子,能够从这本《苏州评弹表演艺术》中充分吸取几代评弹人留下的养分,心怀曲艺传承的大格局,从学术层面深刻认识苏州评弹的丰富性,精心打磨自己的技艺,站在前人铸就的“高原”之上,再次向艺术的“高峰”前进,为苏州评弹的未来发展绘出22世纪的蓝图。

(作者:苏州交响乐团节目策划部经理、英国杜伦大学音乐学博士)(责任编辑/陈琪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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