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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我热爱读书的孩子

李娟

亲爱的辰阳:

今天是你十六岁的生日,妈妈不想送你任何礼物,就给你写封信吧。

你从五岁开始了人生的阅读。有时,我在家里读书,你也搬着小凳坐在我身边,捧着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温暖的阳光洒在你身上,你穿一件红色小上衣,蓝色的牛仔背带裤,一双小手捧着书,白嫩的手指认真指着一本唐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语声清脆,大珠小珠落玉盘。又似雨打荷叶,泉水叮咚,宛如天籁。妈妈忽然明白,原来世间最美好的声音是你朗朗的读书声。

你渐渐长大,七岁时开始喜欢《福尔摩斯探案集》,暑假里整天捧着书细读。我忙着在厨房做饭,就听见你大喊着:妈妈!我连忙答应着,一时间,你安静了下来,又沉浸在惊心动魄的故事里。我想,一定是书中的情节惊吓了你,你才失声唤我。我走过去摸摸你的大脑袋,一头黑亮亮的短发,绸缎一般。你仰起脸冲我笑了,刚掉了一颗门牙,可爱极了。你那时候常对我说:“我的理想,就是长大了做像福尔摩斯一样的大侦探,伸张正义,除恶扬善。”

你十岁,开始对历史类的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读《中国上下五千年》,讲给我听,讲得有声有色。我问,你读到哪里了?你回答:东汉末年,天下大乱。

那些日子,你还迷恋上了《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对其中的人物如数家珍。十岁时能读原版的《三国演义》《水浒传》和《古文观止》。我问,读得懂古文吗?你笑着说,能啊!古文真是简洁,我们要写一大段话,古文一句话就说清楚了。

十二岁,上初中一年级,你写了第一篇文言文作文《告别童年》,文采斐然,不失古风。语文老师对你赞赏有加,在班里朗读了你的作文。于是回家来对我夸口:“我现在的理想是长大了准备研究国学。”我问,你难道不做大侦探了?

后来,你渐渐能读书柜里的书籍《哈利波特》《鲁宾逊漂流记》《三个火枪手》《巴黎圣母院》《老人与海》,也读鲁迅、丰子恺、叶圣陶、老舍、汪曾祺等作家。那年过端午节,我买回了咸鸭蛋,你尝了一口说:“妈妈,你买的咸鸭蛋就是汪曾祺笔下难吃的咸鸭蛋。”我问,汪先生怎样写的?你说:“蛋白不细嫩,吃起来发干、发粉,像嚼石灰一样。比起汪曾祺故乡的鸭蛋,那可差远了。”我笑了,好像你真吃过高邮的咸鸭蛋。

好书如芳邻,自幼和大师为邻的孩子,养成良好的阅读品位和阅读习惯。一个人的阅读品位的高低,也决定了他视野和思想的高低和广博。

读书,原来是一阵风吹醒一片云,是一颗心灵去唤醒另一颗心灵。

我常带你去书店,不建议你买那些畅销书。我以为那些书就像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打扮得时尚靓丽,但是没有深厚文化的内涵,“快餐”的品质,决定了它只能是一次性消费。那些畅销书是漂泊在时光河流上的泡沫,一转眼就消失了。真正经得起岁月打磨的书,一定是能让人内心洁净,给心灵以光亮和温暖的书。

我希望和你同龄的孩子们能远离网络阅读。读纸质书和网络阅读的差别在哪里?网络阅读没有质感和温度,也没有灵魂,更没有内心的安宁。网络阅读仿佛一个忙着赶路的人,步履匆匆,行色匆匆,这样的阅读是浏览和观光,走马观花。可是,我们匆忙的脚步、急促的心到底在追逐什么?一切都是因为“快”,一个“快”让阅读的美好意味尽失。真正的阅读是灵魂的阅读,留出让人思考、遐想的空间。一本书若不能引人回味和沉思,不能给心灵以雅洁和美好,那是不值得阅读的。

我常推荐你读丰子恺的书,他的画和随笔尤为温情和天真。一位终生保持纯净的、天真之心的人,最后皆成大家。这样的人还有王世襄,一个老顽童一样的老人,他将世间可以玩的,如蛐蛐、金铃子、蝈蝈、风箏、空竹、鸽子的哨声、明代家具、器物文玩,都玩尽了,也写尽了。一位将生之乐趣携带一生的人,文字里饱含着人与天地万物深深的情意。

作家孙犁暮年时写过一段话:“我一向认为,作文和做人的道理是一样的:一,要质胜于文。二,要有真情,要写真象。三,文字文章要自然。三者之反面,则为虚伪矫饰。”

这是孙老关于修养和作文、做人的道理,简淡朴素,却字字真切,这些道理也够我们受用一生。

我还推荐你读沈从文,孙犁,史铁生,苇岸,德富芦花,东山魁夷,法布尔,安徒生等作家的书。他们的文字充满自然之美和精神之美。他们都是大地的赤子,无论尘世如何喧嚣,总有他们为人类守住精神的家园。

孩子,我希望家里的书,你能渐渐读完,他们如同芳邻,陪伴你、滋养你慢慢成长。从中感知生命的愉悦,精神的光亮,灵魂的静美。他们的文字传达人世美好的一切:智慧,良知,悲悯,至善,信仰和爱。唯有他们,能活过岁月、时间和未来。

作为一位母亲,我时常在想,教育是什么?教育是让一个小生命对万物敏感。教育也是在一张人生的白纸上严谨地作画,而不是肆意地涂抹。教育更是给人一个清白有节制的人生。教育是让孩子学会爱,爱世界值得爱的一切,更要学会搜集和感知世间美好事物的能力。别忘了去细细聆听春之鸟鸣,夏之蝉声,秋之雨声,冬之雪声。其实,许多人,不是在七十岁以后才失聪的。

教育不应该是在做蛋糕,不应该是让所有的孩子成为一个人。而是,让每一个孩子成为他自己,做独一无二的自己。

一个人自幼就要有一颗审美的心灵,分得清美和丑,善与恶。而现在的人,审视美的能力和意识正在悄悄丧失,而审视丑的好奇和猎奇心却比比皆是。尼采说:“与怪兽搏斗的人,要谨防自己变成怪兽。”是的,你的心若简单,世界就简单;你的心若美好,这个世界就美好。因为,一个人的审美观何尝不是一个人的世界观!

孩子,读书不要想着实用,也不要有功利心。读书只是谋心,只是为了自身的修养。邂逅一本好书,如同邂逅一个善美之人、一颗善美之心。那么,读最美的文字,做最真的人。

岁末,我们俩人的散文在一省级征文比赛中同时获奖。孩子,妈妈不仅愿意陪伴你渐渐长大,更愿意和你一起翘望未来。

人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祝愿书籍的净土,养育你,永葆一颗干净、善良、坚毅,明亮的灵魂。祝愿我热爱读书的孩子,茁壮成长,长成一棵国家的栋梁!

永远爱你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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