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江和黄郛的“机车怨”

张祖��


张静江和黄郛都是民国时期叱咤风云的人物,与孙中山和蒋介石关系非同一般。但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后来竟在莫干山结怨,至死不相往来。

同是民国元老,政治棋局中并无矛盾冲突

张静江,字人杰、生于1877年,年长蒋介石10岁,系江浙富商。1906年在新加坡加入中国同盟会,辛亥革命后回国,开始从事反清运动,倾家资赞助孙中山革命,支持孙中山成立中华革命党,并出任过财政部长,被孙中山誉为“革命圣人”“侠骨丹心”。1914年张静江经其侄张秉三、张乃骅引见与蒋介石相识。1916年,张把蒋介绍给孙中山第一军事助手的许崇智相识,并与蒋、许结为盟兄弟。张静江像支持孙中山一样支持蒋介石。1926年5月,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上,原定由蒋介石担任的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会主席一职,后由张静江代理。6月5日,广州国民政府任命蒋介石为国民革命军总司令。由此,张便成为蒋阵营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蒋介石称他为“革命导师”,陈果夫更誉之为“党国理财第一人”。有人甚至说:蒋与陈其美相识,使之走上孙中山领导的资产阶级革命道路;而与张静江结拜,便是他日后发迹腾飞的起点。

黄郛,字膺白,生于1880年,浙江绍兴人,早年在日本参加同盟会,组织丈夫团,在日本与蒋介石相识。他回国后参加武昌起义,1912年出任陈其美都督府沪军参谋长,并与蒋介石、陈其美在上海打铁浜互换兰谱结为盟兄弟。

黄郛于1915—1921年赴美考察,回国后移居天津;1918—1919年,完成《欧战之教训与中国之将来》《战后之世界》等著作,引起较大反响,因此与冯玉祥结成友好;1923年入张绍曾内阁,署理外交总长,照会日本大使“废除21条”,同意金法郎赔款;参加冯玉祥发动的北京政变出任代理内阁总理,“修正清室优惠条件”将溥仪逐出紫禁城。南京政府成立后,黄郛先后出任上海特别市市长、外交部长和行政院驻北平政务整理委员会委员长等职,是蒋介石身边始终不离不弃的幕僚。

张静江与黄郛同是民国元老及蒋的盟兄,且又都是蒋身边地位显赫的人物。张静江虽患腿疾,却是一言九鼎、宁折不弯的硬汉;黄郛尽管始终不是国民党员,但能随时与蒋敞开心扉纵论国是,是敢说敢为之人。

1926年,蒋介石、张静江拟作黄郛的入党介绍人,并在志愿书上签好字,由张静江拿着志愿书去劝黄加入国民党,只要黄在志愿书上签个名字就行了,可是他不签,将志愿书原件退回。但黄与张之间的情感,并未因此而受到影响。

1927年1月,蒋介石在南昌与张静江和黄郛就“政制、金融规划、外交部署、机关接收、人员支配、绅商联系”等各类问题商讨应对之策。张、黄两人坦诚相助,建议蒋介石“克服京、沪,联系绅商,放弃联俄溶共政策”,颇得蒋介石赞赏。

1927年12月1日,蒋介石与宋美龄完婚之后,便选择南京莫干山盟兄黄郛的509别墅欢度蜜月,其关系之融洽,足见非同一般。当然蒋、宋二人的来临,也给“白云山庄”增色不少。

1928年3月,张静江、黄郛在外交委员会共事,同时成为国民政府外交委员会委员,自不待言,彼此的信任和尊重,与他们的身份、地位一样协调。

张静江在蒋介石身边,更多地体现出金融、经济的运筹、策划、运作天才;而黄郛则是深通韬略的智囊。尽管政治风云变幻,但张静江与黄郛之间并没有明显矛盾和冲突。

潮起潮落,晚年落寞,各有不快在心头

然而,岁月蹉跎,也使这两个政治资历十分深厚的重要人物晚年落寞。

1916年陈其美讨伐袁世凯失败、被袁所杀之后,蒋就把张静江作为有钱、有义、有实力的依靠,事事言听计从,对其尊重有加。但这种依靠,在1927年12月蒋介石与宋美龄举行世纪婚姻以后便发生了变化。蒋攀上了孔、宋两家,能够从孔祥熙、宋子文手中得到足够的财力支持之后,他对张静江的那种“依靠”也就显得并不那么重要了。张静江在蒋心目中的地位也开始下降。而张却不以为然,仍以盟兄自居自行其是,不受蒋的节制,因而时有摩擦、顶撞之事发生。


有经济头脑的张静江,一心想按孙中山遗愿搞经济建设,蒋却热衷剿共、消灭异己。正是这种政见差异和不同主张,导致了蒋、张之间的矛盾加剧。

1927年,张静江任浙江省主席、全国建设委员会委员长。就在修建铁路一事问题上,他与蒋时常发生冲突。蒋出于剿共需要,主张先建杭州至南昌铁路,并以路权向德国人借款,一次建成重轨;张却从“发展地方经济”的角度考虑,主张建浙江境内及周边铁路,并由他亲自出面向国内银行借钱,只建轻轨。按他测算,建轻轨成本低,可在短时间内收回。于是,他置蒋的主张不顾,便下令开工修建,令蒋介石大为恼火。

1928年后,李济深与蒋发生矛盾,蒋邀李南京面谈。李济深恐遭蒋暗算,到上海面见张静江,问他怎么办?张说“蒋欺软怕硬,若胆怯不去,今后更难出头,还是应当去南京”,并邀吴稚晖权且充作保镖同往南京会蒋。到南京后,蒋就将李软禁于南京附近的汤山招待所。为防蒋对李下手,张与李济深形影不离,同居一室,若张有事离开,也要等吴稚晖来后才走开,如此两人交替陪同约有一年时间,使得蒋无法对李下手。蒋深恶李济深,本想借此机会下手,不料张静江来这一招,更加令蒋记恨,要找机会报复。

不久,浙江嵊县发生一起土匪劫富案件。蒋介石便以此为借口,在国民政府“纪念周”例会上,对身为浙江省主席的张静江大加批评,随后又将“训令”转给各报发表。张见报后说:“要我辞职,何必玩这种手段!”随即张以出国就医为由提出辞职。秘书代辞呈时写成“请辞本兼各职”,张一看便对秘书正色道:“我只辞省政府主度的行政职务,建设委员会是做建设的,我坚决不辞,除非他撤我的职。”张要见蒋,蒋借口推延,让张等了很长时间。蒋开始疏远、冷淡张静江了。

接着,在国民党二届五中全会上,蒋介石提出一议案称:“建设委员会应将所属各部主管的事业,交由各部接管。铁路交铁道部管,电厂交电力部管。”这明显是针对张静江的,建设委员会的职权大大削减了。

1931年10月,又成立以宋子文为首的全国经济委员会,建设委员会实际已名存实亡了,以后干脆归并给资源委员会了。

1935年张静江郁郁寡欢之中遁入空门,以吃斋念佛打发时光。他的落寞,是他的经济思维与蒋政治主张发生的直接碰撞,或者说是他们之间那种彼此都不负于对方的强硬。

然而,与张静江不同,黄郛的落寞并不是与蒋的政见分歧,而是在湍急的对日外交漩涡中身败名裂造成的。

1927年8月,黄郛随蒋介石进退,但辞去上海特别市市长一职后,便在莫干山置购房产,过着脱掉乌纱高卧其间的隐居生活。

1928年1月,正值中日关系紧张之时,蒋介石复出重掌大权,又邀黄郛出山。黄郛经不住蒋的一再敦请出任外交部长。1928年5月2日驻济日军寻衅向中国军队发起攻击,恣意屠杀中国军民,制造震惊中外的“济南惨案”。

面对此种局势,蒋介石只想与日妥协,让黄郛与日谈判。但黄的背景、日本情结以及与蒋的特殊关系,都使黄对济案的处理无法强硬起来,结果受到公众强烈谴责。而蒋却在这时候说,“膺白外交办理失败了,一般老先生均不满意”。即于5月20日致电黄郛:“请兄暂行辞职。”蒋之态度完全出乎黄的预料,其中大有推卸、责怪之意。5月22日黄郛复电蒋,辞去本兼各职“谨避贤路”。蒋再致电黄郛向他解释,劝其要以大局为重,不可再辞兼职,并派国民政府主席谭延闿出面致电慰留,但无济于事。黄郛执意坚辞本兼各职,并多次流露出“事理人情,余勇两无可鼓”,最终惨淡下台,归隐莫干山。

而五年之后,黄郛对蒋的不满,似乎早已烟消云散。1933年,面对日本步步进逼,不断制造事端,造成东北、华北紧张局势,蒋又请出黄郛出任行政院驻北平政务整理委员会委员长,主持对日谈判。授意黄郛“除签字不承认伪国、割让四省之条约外,其他条件,皆可答应”。汪精卫怕黄郛不敢承担,特电黄郛:“弟决不听兄独任其难,弟必挺身负责。”蒋介石也致电何应钦、黄郛说:“事已至此,委曲求全,原非得已,中正自当负责。”为其撑腰。黄郛秉承蒋、汪旨意,迅速与日方展开谈判。5月22日,他与日本驻北平代办中山、武官永津、藤原彻夜会谈,达成协议,写成“停战概要备忘录”。5月30日,又派北平军分会总参议熊斌与日本关东军冈村宁次签订“塘沽停战协定”,再遭国人唾骂。

被对日谈判搞得焦头烂额的黄郛,虽有妥协媚日之心,却也无法回天。1933年11月14日,黄郛致电汪精卫要求辞职,汪复电黄称,“环境之艰,横逆之来,固已夙料,亦所不避也”。1934年4月,黄再向蒋提出辞职,与上次不同,蒋并没有责难他,反而要黄郛“一定要坚持,不要管别人怎样议论”。6月黄再提辞职,蒋仍未同意。8月13日天津《大公报》记者王芸生采访了黄郛,他说:“这一年来的经过……一般人则以为我黄某天生贱骨头,甘心做卖国贼。对外未曾做了什么事,对内却须时时做解释工作,真是痛苦万分。一年以来,对内对外,尽做矮人。我并非不知道伸伸腰,只是伸完腰之后有什么善后办法。为国家设想,不能那样冒险。”是年末,身负“丧权辱国”“亲日”之名的黄郛再次回到莫干山。

尽管张静江被蒋疏远后声低势微,与黄郛的外交谈判失败身负骂名,并不是同一性质的问题,但他们心存诸多怨气,导致晚景落寞的境遇却极为相似。

莫干山上再相遇,一怒之下变成仇

并无政治利益冲突,又无感情恩怨的张静江、黄郛,失势后竟会在莫干山相遇、结怨,事情说来有些偶然。

1927年黄郛任上海市长时,便在莫干山购买了509别墅,并以夫妇二人之名的“膺白、亦云”各取一字命名为“白云山庄”。之后又在山下置庾村别墅,占地50多亩,建白云池、奶牛场、养马场、跑马场。黄郛夏天住山上,秋冬住山下,并喜欢在山下跑马场锻炼身体。1928年辞去外长职务后,黄郛便在莫干山地区发起成立“莫干山公益会”,被选为常务董事。此外,他还创办了“莫干山小学”。1931年,他又开始筹划在原来买下的那片与“白云山庄”相邻的空旷土地上,再建一幢取暖设备更好的511别墅。在黄郛看来,这里山幽林密、溪水潺潺、石路蜿蜒,登山远眺,钱塘江隐约可见,离开政坛的烦闷,在这里可以找到自然、清幽、宁静的慰藉。

1935年夏,离开两年后再回到莫干山的黄郛,看到511别墅已按原计划方案建成,十分高兴,但也令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是,一批政要也相继来莫干山建了别墅(张啸林546别墅,杜月笙547别墅,周庆云改建修缮的69、70别墅,等等)。张静江也在莫干山上建成410别墅,与黄郛不期而遇。这种繁荣,令想寻找清静、疗慰政治伤痛的黄郛大感不快。

然而,对于极富经济头脑的张静江而言,他却从莫干山繁荣的背后看到商机,策划要将莫干山建成繁荣热闹的避暑地,吸引更多的人到这里来。并立即着手找建设厅有关部门设计,与德国西门子公司、美国慎昌洋行接洽,建电机车,游人从山下到山上避暑区只需几分钟时间。他测算购买四台电机约需70万元,再加其他费用,如按每天收费2000元左右计,暑期3个月就可收回成本;若将上山票价改为每人4角,只相当于轿价的1/10,那一年也可以收回成本。张静江的算计可谓精明,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还有他没有算到的地方。

黄郛一听,便对人说:“避暑原是有钱人的事,何必弄这么多人来。静江要造电机车,是非把这里变成一个大世界不可,我坚决反对。”但张静江对黄郛的意见置若罔闻,根本不予理睬,照样我行我素开工建设。

黄郛一看事情不妙,已非言词所能凑效,于是肝火上窜,无法再忍。他联合当地一批土豪,发动山下以抬轿为生的农民,由他亲自带领浩浩荡荡奔赴张静江的工地,声称“给我打,打出事来由我担当”,便将张静江要造电机车的机器捣毁,把施工人员全部赶走。莫干山管理所的10多个警察,见状根本不敢过问。张静江的计划,被黄郛的武力彻底摧毁了。

张静江得知消息后,大为震怒,但又无可奈何,只好不了了之。张静江的造上山机车计划被迫放弃。他与黄郛便因此结怨,至死不相往来。

两个民国政坛的风云人物,不是因政见不同而成为仇家,却是在“清静”与“繁荣”的不同境界中拂袖而去,不能不说是民国史上一段极为少见的插曲。这种不期而遇的冲突,似乎也折射出他们政坛落寞的悲凉。

曲终人散,张、黄归西,彼此恩怨未了

黄郛与张静江结怨成仇之后,整日郁郁寡欢一病不起,1936年患肝癌死在上海医院,后移葬于莫干山,终于和他生死保卫的别墅相伴。黄郛生前认养了一个干儿子,成了他财产的继承人,管理着黄郛身后莫干山的财产。

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黄郛这个生前竭力反对“联俄、溶共”的人,却没有料到在他死后两年,蒋介石、张冲便在他的509别墅,与共产党代表周恩来、潘汉年举行“国共谈判”。

而张静江,被蒋疏远后,辗转香港,取道欧洲,后赴美定居,不料1950年客死他乡。

然而,曲终人散,张、黄归西,恩怨未了,当年曾见证他们结怨成仇的莫干山,照样风景依旧……○

(作者单位:四川农业大学)

责任编辑 马永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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