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舒同十六年

1982年,我慕名拜舒同首长为师学习书法艺术。1995年,我有幸从空军调军科任舒同首长的秘书。1998年5月27日,舒同首长在走完了93年充满坎坷的漫长岁月之后,飘然仙逝。每当我想起往事,舒同首长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眼前。

拜师大首长

1982年春节,在北京西山脚下空军某部气象台当观测员的我,第一次兴冲冲地回到了阔别4年的家乡——江西东乡探亲。在一次家宴中,听叔伯们议论说舒同是东乡人,是中国书协主席。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从小酷爱美术,正打算学习书法,听到舒同是书协主席,又住在北京,心想何不去找他拜师学艺呢。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便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北京。初一刚过,我顾不上走亲串友,探亲不到十天就辞别家人,赶回北京。

回到北京后,我到处打听,才知道舒同首长现任军事科学院副院长,家住海淀区厢红旗程家花园。一个周日,我走一路问一路好不容易来到了舒同首长的住地,警卫拦住了我,情急之中,让警卫转告首长我是他东乡的小老乡,请首长接电话。首长听到我一口浓浓的乡音,立即让警卫放行。

舒同首长和夫人热情地接待了我。首长脸色红润,两眼炯炯有神,个头和我差不多,虽然离开家乡几十年,但乡音未改,见到我这个小老乡,特别亲热,他用浓浓的乡音与我拉起了家常。

首长嫌客厅人来人往说话不尽兴,便拉着我说:走,到楼上去。在书房里,首长接着给我讲小时候以石板为纸、以染布水为墨、以竹竿笋衣为笔练字;讲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遭反动派通缉,为寻找党组织,历时数年一度沦为“文丐”;讲长征路上打一路仗写一路宣传标语;讲“文化大革命”中身陷囹圄5年,两次向专案组、省委并中央政治局呈上愤怒声讨“四人帮”一伙的檄文——《新年贺词》,以及后来任中国书协主席时两次出访日本的故事。

看到首长这样平易近人,趁他说话的间隙,我没有忘记专程前来的目的,便鼓起勇氣向首长提出拜师学艺的请求。首长欣然答应,但强调跟他学可以,但不要写他的字,要多学习古人的,古人说得好,“取法于上得乎于中,取法于中得乎于下”。首长很健谈,直谈到日落西山,直谈到首长夫人叫我们吃晚饭。

首长不抽烟,不喝酒,对吃饭不太讲究,三菜一汤即可,但有一点与众不同,就是吃饭时不管多少人,都要用另外一双筷子夹菜。初次吃饭不太习惯,有时便忘了,伸到菜碗的筷子赶紧缩回来,吓得直朝首长看,首长却微笑着说,没关系,慢慢就会习惯的,边说边拿起专门夹菜的筷子给我碗里夹了一块大排骨。

饭后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我怕影响首长休息,便起身告辞,首长招了招手说,急什么。然后又轻声细语地从选帖、用笔,要加强字外功的修养、注重德艺双馨,以及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勇于创新等方面娓娓道来。临别时,首长还送给我刚刚出版的《舒同楷书字帖》《舒同行书字帖》和《舒同草书字帖》。

从此,我与书法艺术结下了不解之缘。

艺海指路人

拜师学艺后,我每年都要去舒同首长家拜访,向首长请教在学习书法中遇到的困难和问题,他都一一给我解答,有时还拿起笔来边讲边示范,每次来都要留我吃了饭再走,他说连队伙食总没有我家的好,权当改善一次伙食嘛。

1985年7月3日,我在空司气象局任《航空气象》杂志编辑时,奉领导之命,请舒同首长为杂志题写刊名,同时想为今后搞展览请首长题写“学无止境——揭晓书法篆刻展览”。这时首长已经80岁了,记忆力明显衰退,首长夫人把要题写的字写在一张小纸片上放在桌子左边,首长看着纸条上的字书写。记得首长先在一张小宣纸上题写了“航空气象”四个字,接着在夫人铺好的四尺条幅上挥笔题写“学无止境”四个碗大的字,然后题写“揭晓书法篆刻展览”。

从此,我以舒同首长的题词为动力和奋斗目标,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潜心钻研书法、篆刻艺术。

功夫不负有心人。6年后,我加入了中国书协;现任舒同书法研究会副会长、舒同博物馆副馆长;1990年为13个国家263位在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上获得金牌的运动员治印各一枚,受到社会各界广为关注;出版了《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金牌得主印集》《篆刻指南》《百将印汇》;荣获世界华人艺术展篆刻唯一金奖,被国家文化部文化艺术人才中心和中国文联艺术指导委员会授予世界华人杰出艺术家荣誉称号,并被邀请参加中国书法艺术团出访美国进行艺术交流;先后为陆海空武警官兵篆书数百幅,刻印千余枚,被官兵誉为“军中铁笔”;传略被载入《中国人物年鉴》和《中国印学年鉴》;中宣部原副部长龚心瀚和高占祥看过我的作品后分别题词:“金戈铁笔”“妙笔神刀”。

1998年8月1日,我终于实现了举办个人展览的夙愿,在军事博物馆举办了“百将印汇——揭晓篆刻艺术展览”。舒同首长为我题写的“学无止境”四个大字悬挂在展厅的最前面,接着悬挂的是张廷发、孙毅、刘精松等将军和沈鹏、陆石、谢冰岩、权希军、李铎、刘艺、佟韦、刘大为等书协、美协领导的题词。此展被公认为国内首次,前不见古人。中共中央原副主席李德生将军,以及舒同首长的遗孀王云飞女士也冒着酷暑前来祝贺。

有幸任秘书

1995年正月初二,我捧着一盆含苞欲放的梅花来给舒同首长夫妇拜年。首长夫人告诉我,首长身体不好,住在301医院。攀谈中,首长夫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愿不愿意来为首长服务?我也随口应允当然愿意。临别时,首长夫人一再嘱咐让回去后把简历寄来。

十天后,首长夫人来电话催要简历,我便向时任空政文化部部长的孟繁锦报告,孟部长立即同意,并说当舒同的秘书当然应该去,多少人想当还当不上呢。当写有调空政文化部干事揭晓到军科工作的调令送到空政领导手里时,因舍不得放压了八天没有批,后来得知是给舒同当秘书后,他马上高兴地大笔一挥——同意,并跟秘书说,中国不就一个舒同吗。在领导的过问下,我很快办好了由空军到军科跨军种调动的手续,于8月10日正式到军科报到,任舒同专职秘书。

在这之前,我专门去医院看望了舒同首长,这时首长跟前两年已大不一样,患了老年痴呆症,不能说话,不能走路,也不能正常吃饭,除了在特制的木椅上坐着看电视外,大多数时间都是躺在床上。看到叱咤风云几十年的一代战将现在病成这样,我不禁阵阵心酸,从而也增添了为首长服务的决心。在军科院办公室张纪主任征求意见时,我当即表态:到军科既不为官,也不为利,为的是照顾好首长,我要尽力做好工作,让首长和家属满意,请组织和领导放心。

筹办庆祝会

上任伊始,舒同首长的许多老领导、老战友、老部下,特别是一些“舒体”崇拜者,得知新来的秘书是书法家后,都纷纷来电来函,希望在舒同90华诞时为庆贺他在书坛做出的卓越贡献举办一个庆祝活动。征得首长夫人和军科领导的同意,我利用在空政文化部工作时与中国书协领导接触较多的优势,积极与中国文联、中国书协领导取得联系,得到了他们的关心和支持。很快我们将庆祝活动的名称确定为“舒同墨海生涯八十周年庆祝会”。

这时,离庆祝会只有60来天。在做好繁杂的筹备工作的同时,我还准备为首长送上一份特殊的礼物。这个想法被孟部长知道后,他怀着对舒同首长无比崇敬的心情,撰写了《文才武略一寿翁》诗一首:

东乡削竹字如松,

金兰奋笔师水声。

赣水惊涛千重险,

甘为文丐觅西东。

历尽艰辛二万五,

策马横刀迎日升。

牛棚戏写贺年词,

檄文字字铁骨铮。

载誉党内一枝笔,

独领风骚墨苑中。

翘首高瞻新世纪,

文武双雄一寿翁。

12句诗高度概括了舒同首长革命加书法的一生。孟部长让我把每一句诗都刻成一方印章送给首长。我连续奋战了两天三夜,精心刻制了这12枚印。后来,又专程请沈鹏主席为印谱题签。

11月25日,中国文联和中国书协联合在人民大会堂举办“舒同墨海生涯80周年庆祝会”。军委副主席迟浩田上将在会前特意来祝贺,并兴致勃勃地观看了我为舒同首长刻制的12方印章。老同志方毅、段君毅、彭冲、谷牧,时任国家文化部部长刘德忠,中国文联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高占祥,军科政委张工,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书协代主席沈鹏,舒同夫人和亲属,以及首都各界人士共300多人出席了庆祝会。

会上,我双手捧着为庆贺舒同首长90华诞和80年墨海生涯,集孟部长作的诗、沈主席题的签、秘书刻的章融为一体的艺术品,敬献给首长的夫人王云飞女士。王云飞女士高兴地说,诗好、字好、印也好,我代表因躺在病榻上不能出席今天庆祝会的舒同首长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在任舒同首长秘书33个月中,配合医护人员搞好首长的治疗是我的主要工作。

舒同首长住院期间,中央主要领导同志曾多次到医院看望并慰问首长夫人,看到舒同首长病成这样,都深表惋惜,指示医院要派技术最好的医生,使用最好的药物,全力保障好舒同首长的治疗。

舒同首长的病情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1997年6月20日以前,用鼻食管喂食,除了平常的食物外,还喂些参汤和冬虫夏草汤;第二个阶段是从同年的6月20日至9月30日,无法喂食,靠从动脉输液维持身体所需营养;第三个阶段是从同年的9月30日至次年的5月27日,动脉输液输不进去,两次做大静脉穿刺手术靠从大静脉输液维持生命。

我当秘书后,长期卧床的舒同首长因年纪大、抵抗力差,病情逐渐加重,先后七八次报病危。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在任秘书33个月中,我曾多次梦到首长。巧合的是,其中有4次做梦,竟然与首长的病情加重有关。幸好首长每次都化险为夷。

第一次梦见首长是1996年5月17日。凌晨梦到我陪同首长登上了黄鹤楼,首长指着楼顶金光闪闪的“黄鹤楼”三个大字,自豪地说,这是我写的。梦醒后看表是4点25分。这天上班不久,张主任进门就问,首长报病危你知道吗?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到了凌晨做的梦。赶到医院一看,首长明显憔悴。医生向来看望的院首长介绍病情时说,早上四五点钟开始烦躁,后来發高烧,目前诊断是胃出血。

第二次梦到首长是第二年的6月5日。这次的梦比较长,而且大体都能记下来。梦到在与护理员一起搀扶着首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我说首长你能不能走两步试试,首长点头同意,就在原地挪动了几步,我高兴得嚷了起来,首长能走路喽!梦醒一看表是5点40分。有了上次的体验,我便想打电话问一下首长的情况,妻子说这么早打电话影响人家休息,如果有什么事,医院会告诉你。上班后打电话一问,果然首长又发烧了,过后几天一直高烧,不能像往常一样喂食,只能靠输液维持营养。

第三次梦到首长是1997年8月4日。凌晨梦到首长去世了,想到近几天因为过节,上班后又忙着去档案馆查资料没有到医院看望首长,加上没能看上首长最后一面,越想越伤心,便抱头痛哭。3天后,301医院决定为首长做大静脉穿刺手术。但因为有一定的风险,首长夫人没有同意。

第四次梦到首长是一个月后,9月9日收到首长出席十五大的报到卡的次日凌晨。梦到我对首长讲,您十三大、十四大,马上要开的十五大都是特邀代表,首长侧过脸来微笑着问,是指定的吧?醒来差5分钟5点。20天后301医院根据首长的病情,说服首长夫人必须赶快做穿刺手术,不能再拖。医术精湛的麻醉科宋主任亲自为首长做大静脉穿刺手术,反复进行了3次才告成功。我与首长夫人在外间等了半小时犹如等了半年,都不时掀开布帘的一条小缝往里面瞧,听到医生说好了,悬着的一颗心才落回了原处。

为编写传记遍寻资料

我在任舒同首长秘书期间,除了配合医院搞好首长治疗和处理日常文电外,还担负为首长编写传记查找资料的任务。此前,首长的秘书换的很勤,几乎一年一个,所以前几任秘书除了做好首长的治疗工作和日常工作外,就没有时间去干别的工作。

我来后,考虑到首长健在找资料要方便些,决心在首长有生之年完成这项工作。因此,只要首长工作过的地方和有首长资料线索的单位及个人,我都积极联系,广为收集。军科图书馆、解放军档案馆、中央档案馆,都不知跑了多少趟,许多工作人员都认识了我,为查找资料提供了不少便利条件。

但也有原则性较强的同志,在中央档案馆,我看到首长1946年任华东军区政治部主任时,在临沂一次首脑作战会议上的笔记长达200多页,如获至宝。首长为人题词很慷慨,写的字虽然有数万幅,但大都流落在民间,尤其是40年代的字更为少见,就提出复印带走,工作人员硬是不肯。中央档案馆的领导得知要出版《舒同书法字典》,才同意复印后至少裁剪成2个字一小块方可带走。我从驻附近的空军部队要了几个女兵帮忙,一起裁剪了3天,才将这200多页笔记剪完。这一张张弥漫着战火硝烟的言辞和一个个雄健飘逸的书法,是舒同首长革命加书法人生的有力见证。

几年来,我在为首长收集文章、书法资料的同时,既从他撰写的大量文稿中受到了革命传统教育,又从他极富时代色彩的墨迹里得到了艺术的享受和熏陶。

一代书法大师飘然远去

1998年5月27日,凌晨5点多钟,一阵急促的铃声把我从梦中惊醒。张主任来电话说首长快不行了,正在抢救中。我顾不上洗脸,迅速打的赶到医院。医生说首长5时05分停止呼吸,正在抢救。总政于永波主任,总后周友良副部长,军科刘精松院长、张工政委等闻讯赶到医院,焦急地站在首长病床边,要求301医院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抢救。

后来医生确定抢救无效,大家便一起做首长夫人的工作,首长夫人哭着答应把遗体送往太平间。于是,我与军委保健办主任等同志面对首长遗体,第一批为首长深深地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6月22日,是首长遗体火化的日子。中央主要领导同志都送了花篮。这天八宝山革命公墓大礼堂门前,一时成了书法的海洋,有沈鹏代主席撰词并题写的巨幅对联,有李铎副主席題写的诗,等等。前来向舒同首长遗体告别的党政军领导人有全国人大常委会原委员长乔石、中央军委原副主席张震上将等。许多 “舒体”崇拜者,也不远千里从全国各地专门来京参加告别仪式。

中午12时左右,我目送舒同首长的遗体推向炉堂。就在这一瞬间,我全身热血直往上涌,止不住热泪横流。2个小时后,舒同首长的遗体被火化,一代书法大师就这样飘然远去,永远离开了我们。

舒同首长走了,但他的音容笑貌永远镌刻在我的心中,他既有传统功力又富时代特色的“舒体”将永远载入中国书法史册,他革命加书法的人生将在中国历史上闪射出独特的光芒。

(作者系舒同生前最后一任秘书)

题图 时任中国书协主席舒同及夫人王云飞亲切接见揭晓

责任编辑 / 梁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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