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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孝通在江永

曾昭薰

1988年12月,著名社会学家、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费孝通在参加完广西壮族自治区成立30周年纪念活动后,从南宁出发,经桂林、恭城到达湖南江永县进行了两天的调研视察。当时我任江永县委书记,全程陪同了这两天调研视察。

“还是民间的说法比较可信”


24日上午8点半,我陪同湖南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黄道奇、湖南省民委主任邓有志、零陵地委书记唐盛世等省、地领导到江永与广西恭城交界的龙虎关迎候。9点左右,费孝通一行到达龙虎关。费孝通下车与广西桂林、恭城送行的同志一一握手道别。他的秘书张荣华找到我说:“费老让你上他的车。”

上车后,费孝通一幅忠厚长者的风度对我说:“我这次来,主要是了解一下散居的瑶族地区经济和社会发展情况。到了江永,就听你们安排,你们让我看什么,我就看什么,你们给我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几句话把全车的人都逗笑了,一下子就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简单地汇报了江永县的基本情况,说到“刚才停车的地方叫龙虎关”时,费孝通插话问我:这个龙虎关有什么传闻典故?”我立即说,据《江永县志》记载,这个名称的由来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民间根据地形给它起的名。因为这里是五岭的两大山脉的合口,左边的萌渚岭延伸 到这里蜿蜓平缓,像一条龙,右边的都庞岭延伸到这里骤然隆起矗立,像一只虎,龙虎锁关,所以称作龙虎关;另一种说法是历来官方的说法,说是明亡之际崇祯皇帝朱由俭的三个子侄即桂王朱常瀛、吉王朱浚、惠王朱常涧南逃广西经过这里,守关副总兵曹志建奉承他们为“三龙过境”,桂王朱常瀛则夸奖曹志建为“一虎镇关”,因此,这里就被称为龙虎关。费孝通听后沉思了片刻说:“还是民间的说法比较可信。”

“我给你们提个建议,再送一件嫁妆……”

车到粗石江镇槐木村一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柑桔园。园内苍翠欲滴、累累硕果挂满枝头,好一片丰收的景象。费孝通说:“这片果林好啊,咱们下去看看。”于是大家一同下车。走进林间小道,看到道路两旁的柑桔色泽明显不同,一边的桔园是金灿灿的,另一边的桔园则是绿油油的。费孝通伸手摸着一个金黄的桔子对我说:“这同一片桔园,为什么一边金黄,一边碧绿?”我站到费孝通身边汇报说:“这是两个不同的品种:金黄色的是蜜桔,现在正是采摘季节;碧绿色的是夏橙,是近年来从国外引进的一个新品种,它的果子在树上要挂9个月,两青两黄,要到明年5月柑桔淡季才能采摘,目前正处在第二次泛青期。夏橙属于低糖高维生素水果,是榨果汁的最佳原料。”费孝通听了非常高兴,连声说:“这是个好品种!”一路上,他还接着这个话题说:“商品经济,光种好还不行,还要销得出去。所以在种的时候,就要考虑将来的销售,要注重调节品种,错开季节。你们引进的这个品种好。”

从桔园出来,听到附近村子里传来鼓乐声,经了解,是村里一位瑶族姑娘出嫁,迎亲的队伍到了。费孝通饶有兴致地说:“我们进去看看!”新娘的父母听说中央一个大领导来了,急忙出来迎接,村民们也跟着拥上来。进入屋内,新郎新娘迎上来,向费孝通作了自我介绍:新娘叫何桂萍,瑶族,新郎叫董健民,汉族,是广西恭城人。费孝通握着他们的手说:“瑶汉一家亲,你们是亲上加亲,祝贺你们!”屋内响起热烈的掌声。许多村民羡慕地说:“今天这对新人真是有福气!”费孝通在堂屋中的一把大椅子上刚落座,新娘的祖母端上茶来,费孝通起身接过茶说:“你好福气啊!”并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坐下。老太太在近旁一张凳子上落座。费孝通问:“你今年多大了?”老太太回答:“83了!”费孝通说:“你比我还大5岁,你是老姐姐了!”老太太说:“你是大领导,能进我们农家来,我很感谢你!”费孝通问:“你们给小孙女备了什么嫁妆?”新娘的父亲在旁边代答:“这几年党的政策好,家里收入多了,我们给她买了电视机、单车、缝纫机,花了3000来块钱吧!”费孝通说:“好!我给你们提个建议,再送一件嫁妆,把你们村里的夏橙苗子和栽培技术带过去,让他们更快富起来!”新娘的父亲笑着回答:“我这就叫她带上。”费孝通站起来,先后指着广西壮族自治区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金宝生和湖南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黄道奇说:“他是来接亲的,他是来送亲的,广西和湖南今后就更亲了!”话音一落,屋内屋外再一欠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离开槐木村,我们驱车前往柚子基地,在管理处停留休息。费孝通一面品尝着新摘的柚子,一边详细询问柚子的生长特征和产销情况,当他听说这片柚子园连片3000亩,是全县最大的一片柚子林,就问:“江永土地资源丰富,柚子又好销售,为什么只有这一片最大,怎么不多种点?”我们向他汇报:柚子是高肥高水作物,而且是异花授粉。传统的种法都是种在房前屋后,一般不用管。这一片3000亩柚子园,是长沙知青下放到这里,县里组织他们种上的。刚开始很少挂果,后来请广西柚子研究所的专家来指导,帮助解决了科学灌溉和人工授粉两大技术问题,连片种植才正常生长挂果。近几年,我们正在组织较大规模的连片开发,不过目前都还是幼林。费孝通问:“现在还是广西的专家在这里技术指导吗?”我们汇报说:“当年我们选了一些有文化的年轻人随同专家们跟班操作学习,把这些技术学过来,现在可以独立操作了。”费孝通说:“要重视培养自己的技术队伍,要充分发挥科技人才的作用。对有贡献的技术人员要给予奖励!”


“瑶胞寻根千家峒,史实有待百家争”

离开柚子园,已近中午,我们驱车前往县城。在车上,费孝通问:“今天我们看到的这几个村属于哪个乡镇,他们的经济状况在你们县算什么档次?”我汇报说:“今天看到的槐木、白土等几个村属粗石江镇,这个镇目前人均年生产粮食1000斤,水果1000斤,甘蔗1000斤,还有生猪和其他作物,在全县是最好的。”费孝通问:“他们有什么特殊优势?”我汇报说:“这个镇有3个特点,一是毗邻广西,省际交往密切,可以吸收外省的许多好经验,他们的柚子就是从广西引进的;二是这个镇既有瑶族,又有汉族,还有1/3的人口是外省外县迁来的移民,把许多外地的好习惯好经验好的耕作技术带进来了,他们的种田水平比较高;三是‘文革中有3000多名城市知青下放在这里近10年,他们带来了许多现代文明的思想观念和生活方式,对当地的年轻一代影响很大,所以这里的群众思想解放,观念更新都走在全县前面。近几年调整农村产业结构、引进新的品种、新的技术,步子最大,成效最好!”费孝通听了感慨地说:“这就对了,人类文明的进步,就是多元文化融合碰撞的结果。县委、县政府要认真总结这个镇的经验,把它推广到全县。同时要指导这里的干部协调好各方面的关系,特别是瑶汉关系、本土居民和外来居民的关系、两个省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共同建设现代化文明乡村!”

吃完中餐,稍事休息,根据省民委主任邓有志的意见,我们安排费孝通一行前往传说中的瑶族聚居地千家峒(当时叫大远乡)视察。车到千家峒进口的“穿岩”停下来,县里有关方面的同志向费孝通汇报了千家峒的传说:眼前的大石屏,从山上一直延伸到小溪边,把千家峒与外界隔开,外界山峦起伏,里面一马平川,连绵十几平方公里。石屏中只有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通幽曲径,把石洞堵上,里面就是个世外桃源。为历代统治者驱赶的瑶族同胞,就躲避在这里繁衍生息。直到元末,被官兵发现,把他们驱赶到世界各地。临行前,他们把一个牛角分为十二节,每个姓氏拿一节,相约以后再回来寻找自己的家园。这就是后来全世界瑶民寻根千家峒的源起。费孝通边听边沉思,一言未发。

进入村庄以后,费孝通走家串户,详细了解瑶胞的生产生活情况,询问他们的语言、习俗的变化情况,询问孩子们上学受教育的情况,参观了布置在高泽源林场大远分场办公楼的瑶族经济社会发展概况展览室。临行前,乡里的同志对费孝通说:“这里是瑶族的发祥地,请费老为千家峒题个词吧!”费孝通在早已准备的题词台前,饱醮浓墨,略作沉思,珠圆玉润地在宣纸上题上两句话:“瑶胞寻根千家峒,史实有待百家争。”然后署上名。一位学者对待民族、民俗问题的严谨态度,深刻刊刻在人们的心里。

“这个要求提得好,我会把它带回去”

25日上午,遵照费孝通的嘱咐,我们组织了一个小型座谈会。参加座谈会的除省地县的相关人员,还有兰溪、清溪、上江圩3个瑶族乡的书记、乡长。我们让县民委的同志在费孝通面前的小桌上铺开一张江永县地图,县民委和乡镇的同志分别向费孝通汇报了全县瑶族人口的分布、来源、变迁,瑶乡目前的经济社会发展情况,生活水平、未来发展设想等等。费孝通听得十分认真仔细,不时记下一些要点。当听到县国有林场与瑶乡山林地界历史遗留一些问题没弄清,不时引发一些小冲突时,费孝通插话说:“国有林场的负责人姿态要高一点,要从维护民族团结的大局着眼,充分照顾瑶族同胞的利益。林场还应该利用自身优势,广开门路,引导、帮助、带领周边的瑶族同胞致富。”当听到瑶胞多数住在深山,缺少市场眼光和科技知识,致富的步子不快,请国家多多关心支持时,费孝通说:“这个要求提得好,我会把它带回去。县乡党委、政府也要高度重视,你们可以先从最基础的工作抓起。可以组织瑶乡的村组骨干到县里进行培训,到先进富裕的村组参观学习;县里也可以组织对口支援,为瑶乡输送资金、技术和优良品种;还可以向瑶乡派遣一些技术人员,包括一些有操作技能的土专家,授一技、富一村。总之要采取多种措施,帮助瑶胞开扩眼界,转变观念,学习掌握新技术,帮助他们尽快富起来。”

午餐后,费孝通为县民委题写了“民族团结”4个大字。有人提出请费孝通同大家合个影,费孝通笑着说:“这好办!”大家分层次、分部门同费孝通合影留念,气氛十分融洽热烈。25日下午,费孝通一行离开江永,前往江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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