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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历和见闻的中尼友好60年

曾序勇



2015年8月1日,是中国和尼泊尔建交60周年纪念日。中尼两国山水相连,毗邻而居,长期以来结成了深厚的友谊。60年来,无论国际风云和两国国内形势如何变化,中尼友好关系都稳定发展,互利合作不断扩大,取得了丰硕成果。中尼关系的顺利发展,得益于双方始终遵循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更是两国几代领导人高度重视和精心培育的结果。我于1960年开始接触尼泊尔文,从此与尼泊尔结下了不解之缘,亲历和见闻了中尼友好60年的历程。

毛泽东拍板解决中尼边界问题

1956年,周恩来总理对尼泊尔进行了正式友好访问,这是新中国成立后中国领导人首次访尼。为加强两国经济合作,双方签订了《中尼经济援助协定》。在周恩来直接领导下,中国代表团同尼方经过友好协商,签署了《中尼保持友好关系和关于中国西藏地方与尼泊尔之间通商和交通的协定》,确定了双方在平等基础上发展友好关系和藏尼贸易、往来朝圣等相关问题。1960年3月,尼泊尔首相毕·普·柯伊拉腊应周恩来邀请访华,双方签订了关于边界问题的协定和新的经济援助协定。中方应尼方请求,同意3年内提供一亿印度卢比的不附带任何政治条件的无偿援助。4月,周恩来再次访问尼泊尔,同尼首相签订了《中尼和平友好条约》。

根据中尼关于边界问题的协定规定,双方成立了边界联合委员会,负责商谈解决中尼边界的各项具体问题,包括勘察、划定边界、树立界桩、起草中尼边界条约等工作。中尼边界联合委员会中方首席代表张世杰是我国首任驻尼泊尔大使。1965年我在驻尼使馆工作时,他曾对我们说,中尼双方在边界谈判中,对边界东段和西段走向都存在一些分歧和争议,但双方本着平等互利、友好互让的原则,同意进行调整,通过友好协商达成了一致。

双方在边界问题上最大的争议是珠穆朗玛峰(尼方称沙伽玛塔峰)的归属问题。珠峰是世界第一高峰,两国人民对珠峰都怀有深厚的感情。中尼边界联合委员会经多次磋商仍未能达成一致,珠峰归属成为解决中尼边界问题的最大障碍。当时尼泊尔和国际舆论都非常关注这个问题。周恩来对柯伊拉腊首相说:“珠穆朗玛峰,它在我们境内是有根据的,说这个峰属于尼泊尔是没有根据的,但是这个峰在全世界是有名的,它不仅涉及中国的民族感情,我们也应该照顾到尼泊尔的民族感情。”毛主席在接见柯伊拉腊首相时说,这个山峰“全给你们,我们感情上过不去。全给我们,你们感情上过不去”,可以“一半一半”。毛主席还建议,珠峰可改个名字,叫“中尼友谊峰”。考虑到中尼两国人民的民族感情和中尼友好关系,毛主席亲自拍板,让边界线经过珠穆朗玛峰顶,中尼两国共享珠峰。这一提议得到尼泊尔领导人的积极回应。

1961年10月5日,尼泊尔国王马亨德拉访华,在北京同国家主席刘少奇正式签署了中尼边界条约。条约确定了中尼边界从西向东的全部边界线。双方根据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本着公平合理和互谅互让的精神,通过友好协商,顺利地全面地解决了两国边界问题,双方对此都表示满意。

两国边界的正式划定,是中尼两国友好关系进一步发展的里程碑。从此,中尼边界成为一条和平友好的边界,成为把两国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纽带。

毛泽东与尼泊尔客人的一次重要谈话

1960年,外交部遵照周恩来的指示抽调了一批应届高中毕业生去西藏学习尼泊尔文,我也是其中一员,成为共和国第一批学习尼语的学生。1963年11月,我在学习期间被借调到北京接待由比什瓦·班杜·塔帕率领的尼泊尔全国评议会代表团。尼泊尔的全国评议会相当于我国的全国人大,所以由朱德委员长出面邀请、迎接和正式宴请。接待代表团主要用英语,但其中一些议员不懂英语,由我给他们做尼语翻译。在北京访问期间,代表团参观了长城、故宫等重要名胜古迹。外宾们大开眼界,赞叹不已。他们说,中国真是名副其实的东方文明古国。宽阔的天安门广场和长安街,以及宏伟的人民大会堂等建筑,展现了中国的大国气派和首都北京的现代风采。

由于这是尼泊尔第一个访华的议会代表团,中央领导十分重视。在北京除朱德委员长会见、宴请外,刘少奇和周恩来分别在人民大会堂会见了代表团全体成员。会见中,刘少奇和周恩来阐述了我睦邻友好的方针政策、大小国家一律平等的主张和支持尼泊尔维护其独立、主权和领土完整,赞赏尼泊尔奉行和平、中立的独立外交政策和支持中国恢复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等。塔帕议长介绍了尼泊尔的无党派评议会制度,感谢中国对尼的支持和经济援助。代表团结束在北京的参观访问后,先是乘飞机去沈阳参观鞍钢,然后去南京、上海等地。

毛泽东是在上海接见代表团的。我作为翻译同代表团被领进一间不太大的会议室,会议室中间是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桌,两边放了十几把靠背椅。工作人员安排外宾和翻译就坐。过了一会,毛泽东进来了,代表团和工作人员都站起来鼓掌欢迎。毛泽东同客人握手后,走到长桌中间预留的座位处,先双手示意请大家就坐,然后自己坐下。他的右侧是塔帕议长,另一侧是英语翻译和郭沫若副委员长(他负责全程陪同代表团),代表团成员都坐在长桌两边的椅子上。我坐在毛泽东对面几位不懂英语的议员座位后为他们用尼语翻译。

坐定后,毛泽东请客人先讲。塔帕议长转达了马亨德拉国王对毛泽东的问候,说他本人和尼泊尔人民都很崇敬毛泽东,毛泽东不仅是中国革命的伟大领袖,而且还是伟大的哲学家和诗人。听到这里,毛泽东指着坐在旁边的郭沫若说:“我不是伟大的诗人,我们伟大的诗人是他。”郭沫若忙摆手说:“哪里哪里,还是毛主席的诗好。”当塔帕议长说到尼泊尔是个穷国,感谢毛泽东和中国政府对尼泊尔的慷慨援助时,毛泽东说,我们的援助很有限,中国还不富裕,将来发展了,才能提供更多的帮助。毛泽东说,你们的国王是个好国王,同中国友好,顺利地解决了边界问题,还有珠穆朗玛峰问题。在谈到对外关系时,毛泽东对尼泊尔客人说,你们也要搞好同南方邻居的关系。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表明毛泽东十分同情和理解尼泊尔作为一个地处中印两个大国之间的内陆小国,在经济、外贸等方面都受制于印的艰难处境,凸显了毛泽东的宽广胸怀,对尼泊尔客人触动很大。会见后,不少尼泊尔客人表示对毛泽东作为大国领导人如此了解尼泊尔的处境,令他们十分感动。

会见中,谈到的另一件重要事情是关于修建中尼公路。1963年中尼两国政府已签订关于修建中尼公路的协定,由中国政府向尼泊尔提供无偿经济技术援助。但由于尼境内靠近中尼边界的20余公里路段都是崇山峻岭,即使中方提供经济援助,尼方也没有能力修建。塔帕议长谈到尼方的困难,毛泽东当即表示可以派工程兵部队去修。这就是3个月之后,中国派出“筑路工程大队”到尼泊尔修中尼公路的缘由,而我也被再次借调去做翻译工作。在谈到中尼公路时毛泽东还说,我们还要修青藏铁路,那时中尼两国来往就更方便了。这是毛泽东首次提出修青藏铁路的构想,这是一个既关系到西藏的发展和稳定、也关系到加强中尼关系的战略构想。令人欣慰的是,毛泽东的这一构想在40年后终于变成了现实。

毛泽东会见比兰德拉国王和王后

1973年12月,比兰德拉国王和艾什瓦尔雅王后对中国进行正式友好访问,我参加了在北京的接待工作。

比兰德拉1966年8月第一次访华,毛泽东在武汉接见了他,那时他的身份是尼泊尔王储。1972年1月,马亨德拉国王病逝后,他继承王位,年仅26岁。

1973年这次访问是比兰德拉作为国王对中国的首次访问,中方给予了热情友好的接待。毛泽东在中南海亲切会见了国王和王后,周恩来会见并宴请了国王一行。此外还给国王一行安排了专场文艺演出和游览长城、故宫等。毛泽东会见比兰德拉国王是在12月9日。那天下午,国王和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会谈。王后不参加会谈,就安排到北京友谊商店购物。王后要买一些中国丝绸和工艺品,正在挑选时突然接到毛泽东要会见的通知,立即匆忙赶往中南海。按惯例,毛泽东会见外国元首,包括当年见过的美国总统尼克松、埃塞俄比亚皇帝海尔·赛拉西,都没有接见他们的夫人。艾什瓦尔雅王后是多年来毛泽东会见的第一位元首夫人。

王后参加会见是一次非常特殊的安排,而且是应毛泽东本人的要求临时安排的。这里还有一段故事。那天下午,毛泽东派人通知要见国王,国王与周恩来总理的会谈中断,立即前往中南海。毛泽东在游泳池住所见到周恩来总理陪同前来的比兰德拉国王并与他握手之后环顾四周并问:“王后呢?”工作人员赶紧说没有安排王后参加会见。毛泽东很不高兴,说马上去把王后请来,并关照摄影记者和电影摄影师说都不要拍了,等王后来了再拍。礼宾司紧急派人赶往友谊商店,请王后立即去见毛泽东。但王后说她必须回宾馆换正装,于是车队由警车开道赶紧先从东往西回到钓鱼台国宾馆,再从西往东赶到中南海毛泽东会见处。

在会见中,比兰德拉提出要加强两国贸易关系的建议。毛泽东表示,中国要把青藏铁路修到拉萨,还要与尼泊尔接轨。周总理插话说,全国只有西藏没有铁路,要从根本上改变西藏面貌,改善人民生活,就必须修铁路。毛泽东还向国王表示不会输出革命,劝国王不要害怕共产党。比兰德拉说,他见过毛泽东后,对共产党的恐惧程度大减。第二天,《人民日报》报道这次会见的标题是“毛泽东会见比兰德拉国王艾什瓦尔雅王后”,报道称:“会见自始至终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毛泽东满面笑容地迎接尼泊尔贵宾,同他们长时间握手。毛泽东同贵宾进行了一小时四十分钟的谈话。”报道还配发了毛泽东同国王握手和宾主坐在沙发上谈话两幅照片。

邓小平对尼泊尔的历史性访问

在我的外交生涯中曾有幸两次为邓小平同志当翻译。第一次是在1973年6月,接待尼泊尔肖芭公主(比兰德拉国王之妹)夫妇访华,我作为尼语译员参加接待,全程陪同。中方很重视这次访问,由邓小平副总理出面在人民大会堂会见,双方进行了友好交谈。

1978年2月,邓小平副总理对尼泊尔进行了正式友好访问。这次访问是自1960年周恩来总理访尼后,中国主要领导人首次访问尼泊尔,在中尼友好关系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重大意义,充分体现了中国注重睦邻外交的一贯方针。

2月3日,邓小平乘专机飞越喜马拉雅山抵达加德满都。这天,加德满都阳光明媚,特里布文机场布置得像过节一样,许多彩色鲜艳的旗帜随风飘动。从机场到市中心的道路旁和市内主要街道悬挂着中尼两国国旗和用中尼两国文字写的“尼中友好万岁”的横幅。邓小平乘坐的专机降落后,尼泊尔首相比斯塔同走下飞机舷梯的邓小平紧紧握手,说“热烈友好地欢迎你”。比斯塔陪同邓小平走过长长的红地毯,5名身穿紫红色衣裳的尼泊尔小姑娘,把用鲜花编成的花环献给邓小平,挂在他的脖子上。

当天下午,邓小平拜会了比兰德拉国王和比斯塔首相,同他们举行了诚挚友好的会谈。晚上,比斯塔首相奉国王之命在政府大厦举行国宴欢迎邓小平,比兰德拉国王和王后出席。宴会开始前,国王和首相同邓小平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宴会厅里灯火辉煌,主宾席上摆放着红色蜡烛,乐队演奏尼泊尔乐曲。双方在宴会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比斯塔在讲话中回顾了两国建交以来的友好历程,指出尼中两国始终遵守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从而成为具有不同政治观点的大国和小国之间关系的典范。邓小平在讲话中赞赏尼泊尔奉行和平、中立、不结盟政策,坚持不懈地维护民族独立。他热情颂扬中尼友好,说:“中尼两国人民一向是好朋友,好邻居。我们两国互相支持,互相帮助,平等相待,开诚相见,是经得起考验的朋友。”

为了消除“文革”的负面影响,邓小平十分坦诚地对尼泊尔领导人说:“我来贵国访问是还债性质的……‘文革期间发生过一些问题的话,那是由于我们方面的原因,是林彪、‘四人帮干扰造成的,责任不在尼方,尼泊尔没有对不起我们的地方。”邓小平推心置腹的谈话让尼方深为感动。

2月4日,加德满都市评议会在市中心宽阔的通迪凯尔广场的草坪上举行群众大会,热烈欢迎邓小平访问尼泊尔。议长敦加纳致欢迎词,代表加德满都市民对邓小平表示诚挚而热烈的欢迎。

接着,邓小平发表讲话,由我担任翻译,我随他走到主席台左前方的麦克风前,他念一段我翻译一段。邓小平在讲话中赞赏尼泊尔景色壮丽,是一个具有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的国家。他高度赞扬尼泊尔奉行独立和不结盟政策,在国际事务中发挥的积极作用。他介绍了中国的国内形势和对外政策,表示:“中国永远不称霸,永远不做超级大国。”他盛赞中尼两国是山水相连的友好邻邦,世世代代和睦相处,中尼友谊公路又把两国人民更紧密地连结在了一起。他表示,中国政府和人民十分珍视同尼泊尔的友谊,将继续为加强两国之间的友好合作关系作出不懈努力。他最后衷心祝愿:“中尼两国人民的友谊像喜马拉雅山一样巍然屹立,万古长存!”邓小平的讲话多次博得与会群众的热烈掌声。

2月5日,邓小平访问了帕坦和巴克塔普尔市,受到当地人民极为热烈的欢迎。

2月5日晚,邓小平在我驻尼泊尔使馆举行告别宴会,比斯塔首相和夫人及多位大臣等高级官员、各界友好人士出席。他在祝酒时表示,这次访问受到国王“不止一次极其亲切地会见和款待”,深深感到尼泊尔人民对中国人民的深情厚谊。同比斯塔首相的会谈取得了令人满意的结果。两国在政治上的相互支持、经济和文化上的相互合作必将日益加强。比斯塔在祝酒时说,邓小平的访问是中尼关系中的一个重要里程碑,是双方友谊的见证。访问加深了相互了解,大大加强了两国的关系。整个宴会洋溢着亲切友好的气氛。

2月6日,邓小平圆满结束了对尼泊尔的访问,乘专机离开加德满都回国。

中国国家主席李先念首访尼泊尔

1984年3月19日至23日,国家主席李先念对尼泊尔进行了正式友好访问。这是李先念担任国家主席后的首次出访,也是自中尼建交以来中国国家主席首次访问尼泊尔。

当时我在外交部亚洲司六处主管尼泊尔事务。出访前一个月,我们就开始准备一系列材料,包括会谈方案、会谈参考要点以及李先念在尼方欢迎宴会和市民欢迎会上的讲话稿等。

3月19日,李先念乘专机抵达加德满都,受到尼泊尔国王、政府和人民盛大隆重的欢迎和亲切友好的接待。加德满都市内主要道路旁挂着欢迎中国贵宾访尼的横幅。比兰德拉国王和首相、议长等全体高级官员前往机场迎接并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李先念和夫人被安排下榻在王宫的总统套间。国王同李先念进行了正式会谈,并在各种场合进行了亲切交谈。李先念还会见了比斯塔首相、议长等高级官员和许多友好人士。李先念向尼方全面阐述了国际形势和我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并侧重就对方关心的中美、中苏、中印关系等重大问题谈了我国的立场和观点。尼方在许多重大国际问题上的观点和看法同我国是一致或近似的。尼方高度评价我国在国际事务中的原则立场,称赞我国一贯奉行大小国家一律平等的政策,认为中尼关系是大小国家之间睦邻友好关系的典范。双方都表示要继续加强和发展双边友好合作。李先念还邀请比兰德拉再次访华,国王欣然表示同意。

3月21日,李先念出席了在加德满都市政厅举行的市民欢迎大会,发表了热情的演说。当李先念戴着主人赠送的尼泊尔圆帽,按当地习俗双手合十向大家致意时,700多名市民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李先念在讲话中重申我反对霸权主义、维护世界和平的立场。李先念表示,中国是一个发展中的社会主义国家,反对霸权主义、维护世界和平,是中国奉行的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的总方针。加强同第三世界国家的团结合作,是我国对外政策的基本出发点。中国和尼泊尔都是发展中国家,都有遭受帝国主义、殖民主义侵略压迫的共同经历,今天又都面临巩固独立、建设国家、发展经济的共同任务,需要团结起来,坚决制止霸权主义者的侵略扩张,以维护亚洲和世界的和平与稳定。

3月22日,李先念参观了尼泊尔皇家植物园,并在园内种下一棵象征中尼友谊之花的合欢树。

李先念对尼泊尔的访问获得了圆满成功,达到了“增进了解、相互学习、加深友谊、发展合作”的预期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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