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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旧金山中华总会馆撤旗风波



2013年5月25日,美国旧金山中华总会馆以一票之差通过决议,撤下悬挂了将近百年之久的中华民国青天白日旗。这一天,刚好是我担任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满50天。此前,我担任中国驻苏里南共和国特命全权大使,4月6日抵达旧金山转任新职。我出任新职不到2个月就亲历了这一历史性的变化。6月3日,我应邀访问中华总会馆,成为新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走进中华总会馆的中国政府官员。2014年2月15日,国务院侨务办公室主任裘援平访问中华总会馆,成为新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走进中华总会馆的中央政府部长级高官。旧金山华社中的亲台反共势力采取了多种行动企图使青天白日旗再升上去,包括花重金打官司,对推动撤旗的侨领进行重金收买和人身威胁等。2016年6月25日,旧金山高等法院以撤旗案是所谓中华总会馆重大议题,投票表决必须获得三分之二以上出席商董同意才能有效为由,判决撤旗案违反章程无效,应挂回青天白日旗。仅仅60多天后,2016年8月27日,中华总会馆再次开会,以超过三分之二的绝对优势票数通过决议:中华总会馆只悬挂美国国旗。这一决议挫败了亲台反共势力把青天白日旗再升上去的图谋,终于平息了这场持续了3年之久的撤旗风波。

★撤旗的由来

位于旧金山的中华总会馆,成立于1854年,由宁阳总会馆、肇庆总会馆、合和总会馆、冈州总会馆、阳和总会馆、三邑总会馆、人和总会馆七大会馆组成,最初宗旨是保护和帮助侨民,主办中文学校、华侨医院及公益事业,清政府时期曾承担部分领事职能,成为传统侨社中的龙头老大。

中华总会馆现行组织采用商董制,由七大会馆直接选派,宁阳总会馆27名、肇庆总会馆8名、合和总会馆6名、冈州总会馆5名、阳和总会馆5名、三邑总会馆3名、人和总会馆1名,七大会馆主席组成主席团,以总董为主席团之主席并有通事(类似于秘书长)1名。总董每两月轮值一次。中華总会馆历史上曾经是加州最牢固的“反共堡垒”,即使中美建交以后,受中华总会馆影响,旧金山唐人街上空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飘的仍是青天白日旗。然而随着祖国大陆的崛起,支持祖国大陆的侨社渐增,五星红旗也升起来了,且逐年增多。2002年10月20日,旧金山中华总会馆下属的人和总会馆在会馆顶楼升起了一面五星红旗,并奏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成为美国第一个“易帜”的侨团。

半年之后,中华总会馆进一步显示出其认同转向。2003年3月29日,在中华总会馆例行月会上,三邑总会馆主席关洛章提出在中华总会馆撤除青天白日旗的议题。4月29日的月会上,经过表决,支持无限期搁置者37票,占出席商董人数七成,撤旗议案被无限期拖延,青天白日旗继续置于中华总会馆内。2004年3月2日,中华总会馆新任轮值总董谭逸良就任时,把就职仪式改在新亚洲饭店举行,升起五星红旗,奏响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组成中华总会馆的七大会馆,此后自由决定悬挂何种旗帜。人和、阳和、三邑总会馆早在10年前就已悬挂五星红旗,肇庆、合和两大会馆坚持悬挂青天白日旗,至于宁阳、冈州两大会馆,只悬挂美国国旗。旧金山掀起的“易帜”星火,逐渐燎原。2005年3月5日,美国大洛杉矶地区促进中国统一联合会在洛杉矶唐人街举行会址揭牌仪式,五星红旗冉冉升起。然而,6小时后,由于台湾方面联手美国有关方面打压,五星红旗不得不被暂时撤下,后来才又升起。

我到旧金山后不久,副总领事易先荣跟我报告一个重要情况:宁阳总会馆新任主席黄荣达邀请我访问他们的会馆,并有在中华总会馆“撤旗”的想法。黄荣达作为总董,他个人的想法,很可能影响整个中华总会馆对两岸态度的走向。当时,宁阳总会馆下属的美国黄氏宗亲总会总长黄惠喜刚好给我写来一封信,说在大陆的亲人老了,请求我给他到大陆的签证,以便回祖国探望。黄惠喜是中华总会馆商董,历史上曾经6次担任过中华总会馆总董,在传统侨社有广泛的人脉,我决定给他签证。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馆侨务一组组长李春福领事提醒我,此前,总领馆因黄惠喜长期反共一直不给他签证。我回答:他回大陆以后,可能就不会反共了。黄惠喜从大陆回来后,态度果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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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10日,我应邀访问了美国黄氏宗亲总会和宁阳总会馆,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个走进美国黄氏宗亲总会和宁阳总会馆的中国政府官员。2013年5月14日,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馆就侨务工作作出特别安排。我在会上提出:美国黄氏宗亲总会、宁阳总会馆以前长期反共,一直悬挂青天白日旗,现在不挂了。宁阳总会馆几乎拥有中华总会馆一半的商董名额,加上其他友好侨团的名额,很可能能够将飘扬了将近100年的青天白日旗降下来。在新的形势下,总的工作思路是:顺势而为,稳中求进,积蓄人脉,润物无声,放低姿态,释放善意,水到渠成,确保实效。

2013年5月25日上午,总董黄荣达主持中华总会馆例行商董月会,来自宁阳总会馆的商董黄楚文提出动议,要求撤除会馆大堂里的青天白日旗,理由有5条,主要是会馆属于民间组织,不应该涉及政治。会议以21票赞成、20票反对、1票弃权的结果通过了动议,随后关沃明通事依据决议,撤除了总会馆中的青天白日旗。此事震动了旧金山华人侨界,在全美传统华人侨社迅速产生连锁反应,美国中文媒体和海峡两岸的主流媒体都以非常醒目的方式予以报道。

中华总会馆撤除青天白日旗,标志着中国政府官员走进中华总会馆的时机和条件已经成熟。经中华总会馆和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馆双方商定,6月3日,我将作为中国政府代表第一次走进中华总会馆。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馆送中华总会馆一块大匾和一对一米多高的超大瓷瓶。我还特意为中华总会馆起草了一副对联:

中联紫气,会引同仁求一统:

华聚天缘,馆生鸿运达三江。

我刻意把“中华会馆”4个字写进了对联内,对联请驰名中美的美籍华人国画家古铣贤书写。古铣贤曾担任过国民党中央委员,以前是铁杆反共,后来是铁杆促统,请他书写有特殊意义。

6月3日上午10点40分,我们一行开车前往中华总会馆,11点抵达。我们受到了中华总会馆总董黄荣达暨主席团成员、商董以及侨社各界的欢迎。柔功门醒狮团的9头醒狮和1条彩龙在我到达和离开现场时起舞迎送,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回响,唐人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中华总会馆通事关沃明主持了拜访活动。

黄荣达总董致词欢迎我作为第一位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莅临中华总会馆访问。黄总董表示,中国总领事的到访带来祖国和13亿同胞的问候,这对中华总会馆有特殊的重要意义。中华总会馆是旅美华侨华人最高机构,已有159年的悠久历史,在发展中形成爱国爱乡、服务侨社、争取华人权益、促进侨社和谐的宗旨。他很高兴海外侨胞可以看到祖国强盛,中美友好,侨胞安居乐业,华埠繁荣发展的大好局面。他希望今日是中华总会馆和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馆精诚合作的开始。

我在致词中表示,作为拜访中华总会馆的首位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我感到高兴和荣幸。中华总会馆是传统侨团的龙头老大,是旅美侨胞的总站和家,无论是来自大陆,还是来自香港、澳门或台湾的侨胞都可以到总会馆联络乡谊、宗谊。希望总会馆成为大家交流的平台、合作的桥梁、互助的纽带。请大家重大局,往前看,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就能立于不败之地。我代表总领事馆同仁对总会馆的盛情邀请表示由衷感谢,对各位侨领侨胞表示诚挚问候和良好祝福。

冈州总会馆主席刘志明、阳和总会馆主席吴耀庭、三邑总会馆主席张冠荣、人和总会馆前主席林英麟、中华总会馆商董代表伍璇灿先后讲话,欢迎我们到访。访问结束后,我接受了记者采访。

中华总会馆官方主页对于我的到访用热情洋溢的口吻报道说:“中华总会馆于6月3日开启历史新一页,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旧金山总领事馆总领事,自中美建交34年以来,首次访问中华总会馆。总董黄荣达致辞。总领事袁南生致辞说很高兴和同事们一起来到中华总会馆拜访,也为这是中美建交以来之首次拜访感到荣幸。”

当天晚上,我在日记中高兴地赋诗《七律·第一次走进驻美中华总会馆有怀》一首:

春风得意沭朝阳,狮舞龙腾喜气昂。

六十余年成以往,八千里外铸新章。

风回往往来来岸,路转和和睦睦廊。

但得华人求一统,泱决天下尽乡关。

★撤旗后的风波

撤旗决议通过后,台北驻旧金山经济文化办事处处长傅正刚表示,当天动议仅获简单多数支持,依照中华总会馆的章程并不算正式通过。台“侨委会副委员长”任弘称,旧金山中华总会馆重大事件的决议,必须超过四分之三董事同意,但这一次只有过半数,主席就要求撤掉青天白日旗,不合法,还不算定案。2013年5月30日,北加州亲台的100多个侨团,于当地发行量最大的华文报纸《世界日报》和《星岛日报》,整版大字刊登《致中华会馆公开信》,呼吁“旧金山中华总会馆遵守章程,撤销撤旗临时动议”。6月8日,即中华总会馆撤旗半个月后,旧金山亲台人士在唐人街举行护旗行动集会,要求中华总会馆撤销撤旗决议,重新挂回青天白日旗。来自于肇庆总会馆的3名商董周达昌、关宗鲁与张耀廷于当年6月向旧金山高院提起诉讼,指控时任中华总会馆总董的黄荣达“违背中华总会馆章程”。

6月29日,中华总会馆决定撤旗一个月后,主持会议通过撤旗决定的总董黄荣达和主张撤旗的商董雷华钦等人,收到了周达昌等3位商董以及肇庆总会馆委托律师送来的诉状。当天的月会有28位商董出席,中华总会馆以28票全票通过的程序,决定为因执行总会馆公务而遭到起诉的黄荣达和雷华钦聘请律师,应对诉讼。黄荣达在收到诉状之后曾经对媒体表示,之所以作出撤旗的决定,是因为从长期来看,总会馆去除政治倾向性,更有利于侨胞的团结,也是为了“方便两岸官员都能在总会馆走动”,这并无不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8月10日,美国黄氏宗亲总会元老团发表所谓《郑重声明》,停止黄慧喜、黄荣达和黄楚文三人在黄氏宗亲总会内的一切职务。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美国黄氏宗亲总会元老团仍然顽固反共,他们说之所以将三人停职,依据的是黄氏第十六届恳亲大会通过的永远悬挂青天白日旗,宗亲总会任何领导人不应与中共来往的提案。但美国黄氏宗亲总会公开发文,宣布对元老团的决定不予承认。

8月31日,旧金山湾区统一促进会、美国华商总会发表《致中华总会馆公开信》,旗幟鲜明地支持撤旗决议,斥责台北驻旧金山经文处处长傅正刚不应该“煽风点火”,警告傅正刚“不要干涉侨社事务”,“对干涉侨社的行为,我们将保留追究权利”。

2016年6月10日,旧金山高等法院宣布判决建议:撤旗案违反章程无效,应恢复到2013年5月25日撤旗前之原状。撤旗风波到2016年6月25日时达到高潮。这一天,旧金山高等法院正式作出判决,也就是应挂回青天白日旗。主审法官魏斯曼在判决理由书中指出,撤旗案是中华总会馆的重大议题,投票表决必须获得三分之二以上出席商董同意,始得通过。

这一判决结果立即激起强烈反弹。北加州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发表声明,对旧金山高等法院6月25日判决撤旗动议不成立之结果深表遗憾。声明指出,2013年5月,中华总会馆撤走青天白日旗,只悬挂美国国旗的提案,乃经多数商董投票通过,代表了民意;且中华总会馆是在美国注册的非牟利民间团体,不应涉及政治。对于有人认为中华总会馆悬挂青天白日旗是历史传统,来自于台湾的和统会理事长林青表示,随着历史的发展,当今情势己大不同于往日。过去30年间,中国的飞速发展大家有目共睹。随着中国的日益强大,在国际上也获得了应有的尊重,美国政府也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在美华侨社团更应尊重“一个中国”原则。

撤旗案的主要当事人黄荣达对《侨报》记者吴卓明表示:投票时说明了规定:对是否撤旗,一是赞成,二是反对,三是弃权,商董可以自主投票;投票前谁都不知输赢,若认为临时动议违反章程,商董可拒绝投票。表决时有42位商董参与投票,等于表明接受此投票是依法依章举行。之后投票有了结果,输的一方就提出异议,这是不符合民主投票规则的。如说违反章程的话,42位参加投票的商董都违反了(包括原告人)。反过来说,倘若原告人赢了,他们还会说违反章程吗?

黄荣达对旧金山法院的判决不服,提出上诉。上诉期间,青天白日旗不能挂回中华总会馆。与此同时,旧金山中文媒体上不时出现揭露台湾有关机构为了打赢官司,不惜重金收买人员、打通关节的文章,公开呼吁斩断来自台湾的黑手。

撤旗风波尘埃落定

对于此案的胜诉,与原告立场一致的台湾当局“侨委会”回应表示:尊重法院的判决结果,对于为捍卫青天白日旗挺身而出的侨胞,表示感谢。

然而,原告为了确保撤旗案今后无法再次成功提出,要求法庭将该案通过门槛提高至“须获四分之三商董同意”,但遭到法官否决。判决结果出来后,原告律师邵宜台表示,提出反对撤旗的3项理由皆获法院认可,算是全胜。但亲台反共的商董林炳昌对这个结果感到亦喜亦忧,他担心日后如果中华总会馆再度就撤旗一事投票,很可能得到三分之二以上的商董支持而重演撤旗事件。林炳昌不幸而言中了。

2016年8月27日,中华总会馆举行商董例行月会,全部55位商董中,52位出席了月会。中华总会馆总董暨三邑总会馆主席何伟明主持会议,宁阳总会馆主席甄国辉、肇庆总会馆主席关健中、合和总会馆主席胡建邦、阳和总会馆主席卢毓麟、人和总会馆主席袁耀华及中华总会馆通事刘荣浩等出席。

宁阳总会馆资深商董伍璇灿指出,他服务中华总会馆己超过43年,了解总会馆和侨社因不同旗帜造成的纷争。他进一步指出,绝大多数商董已经加入了美国国籍,应该遵守美国宪法和法律。同时,中华总会馆是在加州政府注册的民间非牟利机构,不应该涉及政治,升挂美国国旗是最正确和明智的做法,可以消除侨社彼此间的矛盾,促进侨社和谐。故此,他提议在中华总会馆只悬挂美国国旗、加州州旗和总会馆会旗。他的新提案获得多数商董附议。

宁阳总会馆商董黄惠喜说:现在,为了消除双方因为旗帜而起的纷争,只升挂美国国旗是合情合理的。他表示,美国是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大家都有自己的权利,林炳昌等人可以保留控告中华总会馆的权利,但现在有人提案,有人附议,就应该付诸表决,由商董决定。

针对肇庆总会馆主席关健中提出的以投暗票的方式表决提案的要求,商董黄惠喜表示,根据中华总会馆章程,没有投暗票表决提案一说,倘若总董采纳投暗票的方式表决的话,肯定有人要状告总董不按照章程办事;倘若他本人一方的提案在投暗票表决中输掉,他一定打官司。会議最后否决了肇庆总会馆主席关健中的提议。

会场气氛肃穆,4名保安人员在场维持秩序。会议上,争论激烈,代表双方立场的商董轮流登场,互不相让。总董何伟明按照章程表决的方法之一,请各位支持伍璇灿新提案的商董站起来,结果有36位商董起立;何伟明再请反对此提案的人站起来,结果无人起立。最后,在52位商董中,提案以超过三分之二的36位商董支持而获得通过。从此,在中华总会馆只升挂美国国旗、加州州旗和总会馆会旗。困扰中华总会馆3年之久的撤旗官司,就此画上了休止符。

投票结果出来后,黄荣达通过手机微信立即告诉了我。我当即填词一首送他表示祝贺:

水调歌头·中华总会馆通过历史性决议有怀

——赠荣达前总董

捷报传天外,美酒开新壶。玉卮在手潇洒,不醉欲何如?喜看成城众志,换得东风浩荡,神者若斯乎。回首金山事,慷慨写诗书。

休言苦,莫言惧,不言输。冷对花明柳暗,谋定有群儒。策马千山万水,放眼五洲四海,信步走江湖。携手从头越,一笑捋银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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