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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德怀不吃鸡

郑林华


在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中,彭德怀一生以勤俭朴素、不搞特殊、在生活待遇上以普通一兵要求自己著称。他的老部下黄克诚对此感受最深:“彭老总的生活是极其艰苦朴素的。他自红军时代起,就经常教育干部战士,莫忘我们吃的穿的都是人民的血汗。我们是人民的儿子,不要忘本,不要忘记人民,不要铺张浪费,不要追求生活享受。他自己身体力行,不愧为艰苦朴素的模范。”所谓滴水见太阳,战争年代的彭德怀几次不吃鸡肉的故事,也充分反映出彭大将军的人格风范。“鸡从哪里搞来的”

彭德懷出身贫寒,8岁时母死父病,小小年纪的他就去给人砍柴、放牛,到土煤窑当童工,到洞庭湖当堤工,挣扎求生,苦不堪言。他晚年在给专案组的材料中写道:“每一回忆至此,我就流泪,就伤心,今天还是这样。不写了!在我的生活中,这样的伤心遭遇,何止几百次!”但更难能可贵的是他那拳拳赤子之心:“童、少年时期这段贫困生活,对我是有锻炼的。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回忆到幼年的遭遇,鞭策自己不要腐化,不要忘记贫苦人民的生活。”

参加革命前,彭德怀从湘军二等兵一步步上升,1926年升到了营长。1927年2月,彭德怀奉命率部驻防湘西。虽然身在旧军队,但他自发地认为“民众养活军队,军队要为民众谋利益”,他用这样的朴素观念约束部队,整顿风纪,对部下侵犯老百姓利益的行为绝不姑息。一天,他发现团部派到他营里协助工作的谢姓副官手提一只大母鸡,大摇大摆地走进营房,当即喝问:“鸡从哪里搞来的?”谢毫不在乎,一边做手势一边说道:“一块零五百弄来的。”意思是用手抓来的。彭德怀一听,当即怒火中烧:“这里的群众被黔军害得很苦,你还要趁火打劫。这是破坏我部军纪,是绝不容许的。”说完,彭德怀命令他立即把鸡退回去。事后,彭德怀还将此事报告团长,要求将谢撤职处分。

彭德怀的举动在旧军队中实属罕见。曾经担任红三军团政委、与彭德怀搭过班子的杨尚昆赞扬道:“他从小生活在饥寒交迫之中,痛恨旧社会的黑暗腐败。他在立志救国之初,就同好友黄公略等相约:‘不做坏事,不贪污腐化(包括不刮地皮、不讨小老婆),不扰民。他在旧军队工作12年,卓尔不群,出污泥而不染。旧军官搜刮民财,克扣军饷,他却把自己的薪饷积蓄起来,做了起义的费用。”“你下次不改正,我就要处分你”

大革命失败后,白色恐怖笼罩中国,此时已是湘军团长的彭德怀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在1928年7月发动平江起义,组建了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9月,为了适应斗争需要,彭德怀将红五军整编为5个大队,强调官兵同甘共苦。此时,第一大队大队长雷振辉却自己独吃一只鸡,恰好被彭德怀撞见,被彭德怀严厉批评了一番。旧军官出身的雷振辉大为不满,认为自己独吃一只鸡不算什么错误,不但唆使第四大队长叛逃,还趁队伍集合时夺枪要杀彭德怀。幸好李聚奎将其扑倒,彭德怀才躲过一劫。

同年年底,彭德怀率红五军主力到井冈山与朱德、毛泽东率领的红四军会师。彭德怀认识到红五军是从旧军队建立起来的,成分比红四军更复杂,雇佣兵思想根深蒂固。为了使这支脱胎于旧军队的红军完全变成新型人民军队,彭德怀以身作则,在红五军带头执行朱毛红军的三大纪律、六项注意。

1929年1月,彭德怀指挥红五军在井冈山与湘赣两省敌军激战四昼夜,因寡不敌众,只好向赣南转移。7月,彭德怀率红五军回师井冈山。一天,部队在江西遂川的戴家铺休整。由于辛苦劳累加上营养缺乏,当时彭德怀又黑又瘦,警卫员邓春就用自己的积蓄从群众家里买了一只大阉鸡准备炖给彭德怀吃。但当他把鸡炖好端给彭德怀时,彭德怀却说:“小邓,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你想过没有,你花钱买鸡给我吃,可战士们吃什么呢?他们吃的是南瓜、茄子!如果我吃鸡,我岂不成了旧军队的军官?”警卫员苦劝: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就这一回,下不为例。但彭德怀是个自制力特别强的人:“不行!军长和战士在红军队伍中是一律平等的。我是瘦了,可战士们也都瘦了啊!”彭德怀还从衣袋里摸出一些银毫子,塞给警卫员:“这是买鸡的钱,我出。你快把鸡端到后勤处去,送给伤病员吃!”警卫员还想劝阻,彭德怀一声令下:“这是命令!快送去!”

一次,警卫员小谢帮一位老大娘干活,老大娘非要送他两只鸡,无论小谢怎么解释部队纪律不允许拿群众一针一线,老大娘就是不依。小谢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将身上仅有的两个银毫子摸出来偷偷放在桌上:“大娘,你的心意我先领了,你送我的这只我收下了,但送首长的怎么也不能拿,不然回去不仅会挨骂,还会受处分,大娘您一定不希望我受处分吧!”这样一说,小谢总算脱身。他回来后交代炊事班将鸡炖给彭德怀吃。彭德怀见到后,先问小谢:“这鸡是哪来的?”听完小谢的报告,彭德怀说:“不行,即使是这样,用两个银毫子换一只母鸡,还是我们占了人家的便宜,我们共产党人不能贪老百姓的便宜。你去把鸡端给伤员,让他们补补身子。等下你跟我去老大娘家道歉。”

彭德怀一到老大娘家,就握住老大娘的手说:“大娘,我们的同志要了你一只鸡,只给了两个银毫子,占了你便宜,我来向你道歉!”他拿出一块银元放到老大娘手里。老大娘很感动,不肯接受,但彭德怀做事一向干脆利落:“大娘,我们是共产党的军队,是不拿百姓的一针一线的,钱你一定要收下。”说完,他就转身出门,还教育身边的小谢说:“这次就原谅你了,下次不许再犯这样的错误。”

彭德怀不只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要求严格,对部队其他人也一视同仁。一次,军部经理处处长(相当于后勤处长)想给他改善一下生活,动用部队伙食费为他买了一只鸡和半斤牛肉,彭德怀知道后,立即把经理处处长严厉批评一番:“我又不是旧军阀,对我搞这些特殊干啥!共产党的军队里,官兵要有盐同咸,无盐同淡。”彭德怀不但责令他把鸡和牛肉送给伤病员吃,还警告说:“你下次不改正,我就要处分你!”另外一次,彭德怀到十二团检查工作,团长王珍见他因日夜操劳而消瘦,便派人到村里买了一只鸡,炖熟后端给他下饭。彭德怀一见就严肃地问:“哪来的鸡?”得知是买来的,他还是把王珍批评一顿,坚决不吃。

对于彭德怀的批评,部下们虽然一时都会觉得委屈,但时间久了,他们对彭德怀严于律己、艰苦朴素、以身作则、身先士卒的高尚品德就越发敬佩。杨尚昆晚年回忆:“第一次见到彭老总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他的穿戴、装束,同普通战士一样:军帽、军装都旧得褪了颜色,裤子上还打着补丁,腿上的绑带却打得很整齐,表现出长期在军队生活的军人的风度。”

当然,彭德怀偶尔也会跟部下一起打打牙祭。曾经担任过彭德怀警卫员的颜甫回忆:“1930年10月,我被分配到红军三军团总指挥部。给邓萍参谋长当公务员(警卫员)。我老早就听说三军团总指挥是彭德怀同志,但是始终没见过面。一天,我问他的公务员毛正武同志:‘彭总指挥是个什么样子?‘看穿戴跟我们大老粗一样。只有这里不同。毛正武说着用左手摸了摸嘴巴,‘满嘴络腮胡須。”

后来,颜甫担任彭德怀的公务员,发现他确实穿得非常朴素,吃的也确实是和普通战士一样。当时,革命根据地被国民党军队包围封锁,大家缺少盐吃,彭德怀和普通战士一样,有盐同咸,无盐同淡。供给部本来有个规定,每月另外津贴彭德怀三四元的伙食费。可是他坚决不要。身边工作人员只好自己凑钱偶尔给他做点好菜吃,但他吃的时候总要先问问:“哪儿来的钱?”如果知道是公家津贴的,他就要批评。

颜甫经常想,彭德怀整天这样劳神,应该吃点好东西补养补养身体才好。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颜甫后来回忆:“一天,我拿他的零用钱买了一只鸡,炒好端到他面前。他又问:‘哪儿来的钱?我说:‘是上面发给你的零用钱。他笑了:‘如果是公家特别开支可不行。哎,你去请邓参谋长来,还有你和毛正武、王力祥3个小鬼,也一起来打个牙祭。他说着挟了一块肉往嘴里一送,极口赞赏,但又很遗憾地看着我说:‘鸡子炒得是好!嗯,要是多放点水,煮些汤就更好,这样全参谋处的同志都可以来喝点鲜鸡汤!我‘嗯了一下,心里可怪他只顾别人,就不知道关心自己。平时给他做只鸡,他总是要我送一半给滕代远同志和参谋处的同志,剩下一半,还要喊我们几个小鬼来同吃。”“这鸡难道也是鱼做的”

抗战时期,彭德怀先后担任八路军副总指挥、第十八集团军副总司令,在太行山上坚持敌后斗争。

一次,彭德怀出外办事回来,一路风尘仆仆,非常劳累。供给部长想让他恢复体力,就让炊事员给他做了4个菜,有鸡有肉有豆腐。没想到彭德怀一见肉菜就发火:“我是国民党?我是军阀?你为什么要让我和别人不一样?”气得一夜没吃饭,直到第二天早晨和大家一起吃小米饭,他才转怒为喜。又有一次,部队杀了猪,管理员给他留下一点肉,准备炒菜用。彭德怀知道后,立刻命令把肉放回大锅里。大家劝他:“你要操劳费神的,吃点肉算什么?就把八路军吃穷了?”但彭德怀就是不同意:“老百姓都吃糠呢!我们要处处想到老百姓,想到战士。”

另外一次是彭德怀路过中条山,当地一位共产党负责人在招待彭德怀吃饭时多做了几个菜,彭德怀就问:“你参军时是什么出身?你参加革命从家里带来多少钱?”那位负责人不懂彭德怀的意思,顺口就说:“我在家是个店员,哪有钱带出来。”彭德怀声色俱厉:“你没钱带出来,怎么有钱招待我?我有我的伙食标准嘛!”


1939年,彭德怀与国民党河北省主席鹿钟麟谈判,路过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六旅旅部驻地。旅长陈赓考虑到彭德怀远道而来,也想好好招待一下,给他补补身子。当时敌人封锁还不严密,旅部驻地又是县城,吃的东西也不愁。但他深知彭德怀最反对超标准接待,最反对搞特殊,如果谁违反了,即使是老同乡、老战友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批评。于是,他就咨询彭德怀的助手、八路军司令部作战科科长王政柱:“彭总对吃饭是不是还卡得那么死?”王政柱实话实说:“你可别给他搞特殊。”

脑子活络的陈赓就想出了个点子,他告诉彭德怀,这边有一种土特产叫桂花鱼,让战士下河捞了几条,请彭德怀尝尝。彭德怀没有在意,随口就说:“好吧!”

午饭时,管理员端上一大盘清蒸鳜鱼,由于陈赓事先“预热”,彭德怀也就没有拒绝。接着,管理员又端上一大盘肉丸子,彭德怀有点不高兴:“你不是说吃鱼,怎么又弄来了肉丸子?”陈赓又打了个掩护:“这丸子是鱼肉做的,你尝尝。”彭德怀尝了一个丸子,确实有些鱼味,便不再吭声。第三道菜是鸡,管理员开始不敢往外端,陈赓心一横,示意管理员把鸡也端上来。这时,彭德怀生气了:“这鸡难道也是鱼做的?”陈赓还想解释,彭德怀一句话把他堵住了:“现在是减租减息,不是打土豪的时候!”说完,他放下碗筷,背着手就走了。“这鸡不管是不是买的,往后一只也不能吃”

解放战争时期,彭德怀担任西北野战军(后改称第一野战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在大西北与10倍于己的国民党胡宗南部艰苦对决。

1947年3月,国民党军侵占延安后,到处烧杀抢掠,将老百姓来不及转移的牲畜家禽宰杀殆尽,逢村掘地三尺,搜寻老百姓埋藏起来的粮食。国民党军的罪恶行径反而使延安周边人民更加热爱人民解放军。我军所到之处,老百姓牵羊抱鸡,一定要部队收下:“子弟兵不收,胡匪兵就会糟踏掉,咱也不能把羊羔子放下,让狼去叼呀!”

于是,我们有些部队产生了“宁叫我们自己吃光,也不留给敌人抢掠”的错误思想,未经上级批准就随便接受群众送来的东西,甚至吃了老百姓的东西却连钱也不付。彭德怀知道这些情况后,非常气愤,决定利用战斗间隙整顿纪律。

此前,西北野战军司令部管理科为了改善首长生活,曾经给首长做过几次鸡汤,彭德怀偶尔也跟大家一起喝点鸡汤。自从听说个别部队出现违反群众纪律的情况后,彭德怀就再也不让炊事员给他做鸡汤了。他当着司令部所有人的面,对管理科长高克恭说:“你们都在这里,我给你们讲清楚,这鸡不管是不是买的,往后一只也不能吃!”

彭德怀认为司令部保留小灶是脱离群众。为了保持官兵绝对一致,他专门找几位首长商量后,就把小灶撤销了。当时大雨如注,彭德怀宣布撤销小灶后,便让警卫员把高克恭喊来:“司令部的小灶已经决定撤销。你今天就把小灶的炊事员调回管理科另行分配或送到后方去。”高克恭想再拖上半天,让炊事员给首长们再做顿好的吃,就推托说:“雨下得这么大,能不能等到明天处理?”但彭德怀就是不同意:“快去,快去。说撤就撤,一定要在今天把炊事员和炊具都撤掉。”

彭德怀长期患有胃病,大西北条件特别艰苦,大家都很关心他的身体。时任中央书记处办公厅枣园办公处处长的师哲特意嘱咐警卫员小杨:“不仅要提高警惕,保卫好首长的安全,而且要从多方面关心照顾首长的生活,尽可能地保证首长吃好、睡好、休息好,尤其是彭总,他有胃病,而且经常要在前线活动,十分劳累艰苦,所以只要有可能、有机会,就要设法改善他的伙食,给他增加些营养,保证他的健康。”小杨记住了这话。转战陕北时期,部队天天吃小米干饭。小杨怕彭德怀的胃受不了,有一天给他炖了一只鸡。他却生气了:“不吃!拿回去。”过了一两个星期,他又给彭德怀做了一只鸡,这次彭德怀发了脾气:“你怎么又搞这一套!你干什么?!”立即让满腹委屈的小杨离开司令部回原部队报到。

彭德怀用自己的行动为部下树立了榜样。各部队指战员听说彭德怀的这些事迹后,深受震动,加上部队的教育,此后违反群众纪律的现象就很少了。

1947年七八月间,西北野战军第二纵队司令员兼政委王震在陕北某地遇到师哲,师哲知道这位老朋友“王胡子”转战陕北各地已大半年,打算做點可口的饭菜慰劳慰劳他。他也毫不客气:“这个时期只有高粱、小米、缺油少菜,吃得人胃里发烧,太缺少脂肪,实在想吃肉了!”师哲不解地问:“你们天天在广阔的农村转,难道买不到一点儿鸡或羊肉吗?这也花不了多少钱啊!”王震脱口而出:“嗨,彭总不吃嘛!”

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大幅度地提高了,天天吃鱼吃鸡吃肉,因此很难理解战争岁月能够吃到鸡肉喝到鸡汤的可贵。抗美援朝时期,朝鲜战场上的战地记者华山所写的日记可以让后人身临其境:“回屋吃晚饭,通信员说有鸡卖。出国时换了5000元朝鲜币,四百比一,也没处花钱,只零星买过些大米、酸菜、栗子和做饭的柴草等。现在七十比一,管理科还不想要,一只鸡合600元。正好!买了好多只。抗战初期到太行,见长征同志拿残废金买鸡吃,总好笑:‘艰苦奋斗还吃鸡?不多几年,自己肥皂、牙粉都舍不得买了,每次反扫荡回来,津贴费都买了鸡吃。两毛钱一只,凑上三几只就炖上一大锅,十来个人饱吃一顿,好解馋!体力消耗就是大啊!这几天顿顿有鲜味儿了。今晚生炖一锅,一人两碗有余,吃完就睡。半夜居然没有人起床。美哉鸡汤!”

王震一句“嗨,彭总不吃嘛”启发了师哲,师哲从王震的话里体会到了什么是无声的命令,也对彭德怀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从王胡子的话里,我才真正地体会到什么是无声的命令。这首先就是处处以身作则,身先士卒!司令员生活简朴,旅长、师长们自然也不敢特殊化。彭总吃大灶,和战士们吃的完全一样。在战争年代,打仗行军,常常饱一顿饥一顿,无论生活多么艰苦,战士们却没有任何怨言,上下齐心,专一作战,能不战胜敌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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