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空军飞行员回忆早期生涯

宋涛

1949年10月,毛泽东领导的中共革命武装战胜了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军队,后者带着一帮残兵败将逃亡至台湾及中国东南沿海诸岛,伺机反攻。从当时的形势看,国民党军要想通过空投和两栖登陆的方式“反攻大陆”不太现实,他们唯一可以实现的只有利用海空军协同作战的方式骚扰大陆沿海地区,拦截新中国的民船,而毛泽东绝不允许红色中国的天空是“不自由”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国共内战将继续在蓝天上持续。为了抗衡迅速成长的人民空军,蒋介石一方面借助“美台共同防御条约”请求华盛顿军援战机,一方面又大力重建空军训练体系,为国民党空军输送新鲜血液。相当长时间里,台湾空军训练内情一直因种种原因讳莫如深,直到近几年才通过亲历者还原出来,本文就出自台湾空军冈山军官学校第51期毕业生、现为台军预备役少将的宋孝先的口述,讲述自己在20世纪60年代进入台湾空军受训的点滴故事,至今读来仍有参考价值。

“飞行小偏方”让人吃药

我(即宋孝先)是在小学四年级时的“双十节”庆祝大会上见到飞机的,当时一架台湾空军官校的PT-17双翼螺旋桨教练机在大会上空盘旋并撒发传单,吸引在场所有学子的眼睛,骨碌碌地跟着飞机冲高、冲低,左边来、右边去地转着,旁边人的兴奋只是凑热闹的,而我却在这场热闹中萌发了为之服务终生的想法——飞上青天。在从军的过程中,因为要离开我住的乡下,进城去报名、体检、笔试,所需经费差点把我这个穷人家的子弟难住了,母亲咬牙从拮据的生活费中挤出我的外出盘缠,可是其他吃的、住的都没着落,我拼着饿肚子、睡考试教室的桌子,也不放弃参军的决心,可以说历经无数磨难,要不是那颗执着的心,恐怕早打退堂鼓了。我是从空军幼校一直读到空军官校,由于珍惜机会,所以课内课外都谨守本份,应了那句笑话,“把吃苦当成吃补”,所以我在课业上一直名列前茅,就这样顺利地进入到最后的飞行训练。

我接触的第一种飞机是美国军援的T-28“特洛伊人”(Trojan)螺旋桨教练机,它现已退役30来年,但仍是美国民间飞行俱乐部喜爱的型号之一。台湾空军是从1959年起接收T-28,用于取代二战时期生产的AT-6“德克萨斯人”(Texan),担任空军官校初级教练机,初期使用的是带两片螺旋桨叶的T-28A,1969年又接收10架带三片桨叶的的T-28D,台湾总计得到约40架T-28。该机服役期间,台湾自制的PL-1“介寿”号教练机也在执行初级飞行训练,所以空军官校一度改为三级飞行训练(体制),T-28被抬高为中级教练机,后来因“介寿”号不适合飞行训练,空军官校又改回二级飞行训练,让T-28承担初级教练任务,同时兼顾各种战斗飞行的特技科目,直到1978年被岛内自制的T-CH-1“中兴”号教练机取代。

进了基本飞行组后,我的第一位启蒙师傅是王志鹏教官,他是广东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广东官话。常言道:“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广东人说官话。”这下子,在开飞前,我要面对的头一个问题便是语言障碍,虽然心里犯着嘀咕,可是人也不敢闲着,赶快“求贤于诸野”吧!在地面教学阶段,我除了比其他同学多用些功外,还要抓紧时间去请教刚刚离开基本飞行组的学长们,放单飞前有什么要点?上一回王教官带飞的学生(俗称师兄)有什么经验可以传授的?可一圈问下来才知道,王志鹏是第一次来基本组带飞,天啊!我连个师兄都没有,我只好到各处去搜集飞行小偏方,结果这些“小偏方”差点让我在第一阶段就被淘汰出局(后文将会提到)。还好,王教官的广东官话还算能听懂,加上教官超级耐心,深入浅出的教法让我顺

利地通过第一阶段的测验。这一阶段还有个俗称是“交互带飞”,就是交换教官对学员进行评估鉴定,没想到王教官对我十分厚爱,肯定我的飞行能力,没让我去评鉴,直接进入第二阶段起落航线课程,准备放单飞。

说到这里,我要和大家谈谈第一阶段飞行的惨痛教训,那就是不该乱信什么“飞行小偏方”,差点断送自己的“航空梦”。第一阶段的飞行科目不外乎基本操作,例如平直飞行、大转弯(小坡度的转弯,因为造成的半径较大,所以称为大转弯)、中转弯及小转弯(60度大坡度的转弯),其中有点难度是小转弯。因为飞机处于60度坡度时,依照几何原理,此时的升力只有平飞的一半,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升力的减少造成机头低,初学者很容易失去高度。那些比我们早飞一年半载的师兄们也没什么经验,只是想当然地告诉你,要想办法带住机头,至于该如何带住,却没说出个所以然。当科目飞到小转弯时,机头一低过天地线,我就拼命地拉机头,原本这个科目只要两个过载力即可,我看到机头掉下去,想到“飞行小偏方”——要想办法带住机头,可不知道该怎么去做,结果就胡乱用力,拉出4个过载力。坐在后舱的王教官本来要开口,教我如何带住机头,等不及他开口,骤然而来的4个过载力,除了听到教官“啊! 啊!”的惨叫外,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眼睛都产生黑视,全身包括脑部的血液都瞬间流到下半身去了,所以眼睛看出去,就是黑成一团……飞了两次后,王教官也防着我胡乱用力,一旦再出现这种现象时,他早把驾驶杆顶住,从机内无线电吼叫:“你不会减坡度啊!减点坡度,升力就上来了。”所谓带住机头,就是减坡度增加升力,机头就浮起来了。当头棒喝,一语点醒梦中人,放着几千飞行小时及数十年功力的教官你不问,尽找一些半调子的“飞行小偏方”,差一点就断送我还没有开始的飞行事业。

开窍后,第二阶段飞行,我被转到另一位教官吴飞鹏手下,吴教官外号“天下第一剑”,是基本飞行组里的知名教官,在两位“鹏”字师傅调教下,我以后的飞行进度倒也顺利。最后基本组结业,有些进度考试是由主任教官主考,以便评定学员的成绩。这一天,空军官校主任刘海空考我的仪表飞行,起飞后就把座舱用密不透光的黑布罩起来,模拟在能见度不佳的云雾里飞行。从开始盖罩后,教官就不开

口讲话,我也吃了秤坨铁了心,不管前舱教官有什么反应,我自顾自地按照自己的飞行计划和自己要飞的科目,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照着念的词来飞。飞完后,这位主任教官不说一句话就离去了。几天后评鉴成绩出来了,就看我的师傅“天下第一剑”走进讲解室,面带平日难得一见的开心笑容,喜滋滋地把我拉到一旁:“徒弟啊!这回考试你可给师傅我大大地长脸了,全班几十号人,没有人的成绩超过80分,只有你的成绩,一枝独秀88分,主任教官很夸你呢!”接着又说:“今天是你们的最后一课,教官带你到空域,示范一些你们到高级组要飞的科目,今天就轻松一下吧!”顺便提一句,吴教官这番话分明暗示我们已被分到战斗组,将来就是飞战斗机了。

吴教官知道我家是在高雄县旗山镇,所以当天选的飞行空域就在旗山上空,飞机到了旗山以后,教官问明我家位置(我家就住在鼓山公园山脚下和鼓山国小之间的一条巷子,一眼就可以看见),然后他开始示范一些科目,第一个动作以超低空的方式冲过我家屋顶,高度比现在鼓山顶的孔庙还低,吴教官说:“这叫超低空,将来打仗一定用得上的科目。”然后他猛地急速拉起,反反复复地做了些低空特技,让我仿佛回到小学四年级时见过的那架PT-17教练机。也正是在吴教官带飞体验的那一刻,旗山镇里那些纯朴的百姓们也跑出口看热闹,不一会儿,我就看见自家院落里出来好几个人,其中有个人双手举着一条大浴巾,跟着飞机转动飞舞,我一看那瘦小的体型,就知道是我年迈的老爸,后来听母亲说,我爸兴奋得不行,边挥舞手中的大浴巾,边嚷嚷:“都来看喔!一定是我儿子开飞机回来了。”父亲长年住在山城乡下,飞机难得见几回,这回不但是低空看得真切,而且还是他从小就去读军校的儿子飞回来的,心情之激动可想而知。

这是我基本飞行的最后一课,意料不到的竟是以一个“HIGH到最高点”的方式结束,着实令人难忘。

“佩刀”机“乌龙单飞”

离开生活4年的空军官校,我们一班毕业生来到正式从军的第一站——新竹部训队,进一步接受严格的过渡训练,以期成为正式的战斗机飞行员。到了部训基地,朝机坪望去,一排排停放的是美国北美公司制造的F-86“佩刀”战斗机,该机在1951年朝鲜战争首度露面,接着又在台海空战中屡屡上阵,特别是在1958年三都澳空战中率先使用AIM-9“响尾蛇”空空导弹,因此名声遍及岛内,因此我们大家早就想上手体验。

按照业务安排,我们当见习飞行员的时间仅为半年,所以一连串地面教学安排得非常紧凑,接着我们又花了很多的时间在座舱实习及地面滑行。因为F-86“佩刀”机没有双座,学员的第一课就是单飞,这是非常特别的,所以在惶恐中,大家也都

加紧准备。除了课堂上,其他的时间也都磨着自己的带飞教官,期望多挖出一些相关经验传承。

完成座舱实习后,我们学着如何做飞机发动机开车检,印象最深的是液压系统检查。为了检查从正常液压系统跳转紧急自动液压系统是否正常,我们得前后左右不停地摇动驾驶杆,摇到满头大汗,才把正常液压3000PSI(约为535.8千克/厘米2)消耗到250PSI(约为44.65千克/厘米2),低过250PSI这个数值,正常液压系统就会自动转换到紧急液压系统,这是我近30年飞行生涯中所遇到的颇为特殊的检查方式。

地面教学的最后一课是地面滑行,因为“佩刀”机不能带教官,所以科目实施起来,可苦了那帮教官们。我记得一共有4趟地面滑行,前两节低速滑行,教官要戴着飞行头盔,站在机翼上,学员不关座舱罩,教官随时要把头伸进来指导,从开车检査滑出机坪,沿着滑行道,然后进入跑道,加油门模拟起飞,然后收油门沿着跑道、滑行道滑回机坪。这一趟少说也要30分钟以上,教官们在冬季的新竹基地里可是喝够了西北风。

到了高速滑行时,教官不能站在机翼上“伺候”了,所以在事前提示时千叮咛万嘱咐:“要注意高速时的方向保持,不要操作过量,油门指针记得不要超过100节(185千米/时),要收回慢车(idle)位置……”见习飞行员们第一次高速滑行,注意力也都保持高度集中,果然都不负教官期望,没有任何状况发生,长官们都很满意。可是易经有云“否极泰来,盛极而衰”,到了第二次高速滑行时,麻烦就来了。一群见习飞行员生龙活虎地背着救生伞,提着头盔,拿着飞机放行条,到停机坪上去找自己的飞机去了,有了之前的经验,今天个个都驾轻就熟。15分钟后,就开始听到无线电里有人呼叫滑出,塔台控制员很有耐心地一一回答“滑行许可”,不一会儿,进跑道前的加温坪,已经停满飞机,完成加温试车的飞机按照塔台呼叫顺序,一架接一架进入跑道,待在通信指挥车上的教官则通过无线电指引飞行员们以间隔2000英寸(610米)的距离停放。就在有条不紊的操作中,忽然有一架飞机的油门好像没收回来,飞机在推满油门的情况下迅速加速,通信指挥车还来不及反应,这架“佩刀”机竟然起飞离地,低空掠过前面还在跑道上滑行的飞机,真是险象环生。

俗话说“起飞容易降落难”,通信指挥车上的教官早已无心辅导其他飞机进行滑行训练,现在最紧要的莫过于如何把那个冒失家伙辅导降落,教官立即命令其余飞机赶快脱离跑道,好让单飞的飞机落地。然而“祸不单行”,不知从哪里又跳出一个冒失鬼,把另一架地面高速试滑的“佩刀”机带上了天!这时候,整个基地都乱套了,基地司令亲自宣布立即停止滑行训练,所有见习飞行员都回大讲解室,准备开检讨会。

我们这两位冒失的同学后来都被隔离审查,甚至连政治作战干部也介入了,想了解他们有无“思想叛逃”的问题。最后调查结果出炉,原因无他,只因为平时常听教官们摆龙门阵,吹嘘“佩刀”机落地时,飞机利用余速把机头带起一些仰角(迎角),让飞机看起来像一只昂首阔步的大公鸡,非常神气。教官们还会私下比赛,看谁把机头带的时间最长。见习飞行员们读书不求甚解,知其然不知所以然,落地时因为是把油门收到最小,所以速度只会越来越小,飞机不会再起飞,而模拟起飞滑行时,油门可是加到最大的军用推力,加上新竹基地冬天风大,20节(37千米/时)以上的风在这里根本就不算什么,如果油门没收回来,速度100节(185千米/时)转眼即至,飞机一带仰角,飞机就升空起飞了。因为这起事件,很单纯的技术问题,却让这两位冒失的同学各停飞两个月,罚掉两个月飞行加给(即飞行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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