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过”的春节

夭夭 席予

对成年人来说,春节的滋味很复杂,它既是得意者的香格里拉,亦是失意者的修罗场。

单身:有家似无家

“没有人在意我是否回家过年。”不愿透露真实姓名的小薇抿着嘴,若无其事地说。但夕阳洒在她的脸上,眼神里却透着淡淡的忧伤。

快30岁的小薇,是沈阳一家房产中介的置业顾问,或许赶上了房地产市场最好的时候,再加上小薇额外卖力工作,最好时一个月能赚到4万多元,最少时也小2万元。省吃俭用的她,打拼5年后,终于用自己的积蓄首付买了一套80多平方米的小房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同事们都很羡慕我买了房,但这房子对我来说,意义和带来的感觉都很复杂。”小薇并非矫情,说出如此一番话,着实与她坎坷的成长经历密不可分。

小学4年级时,小薇的父母离婚了,她被判给了父亲。婚姻的失败给父亲带来沉痛的打击,他辞了职,一个人到南方打拼,而小薇,则抛给了年事已高的爷爷奶奶抚养。爷爷奶奶和姑姑一家住在一起,此前姑姑和小薇的母亲有过不少摩擦,二人关系一直不好,父母离婚后,姑姑主观地判定原因在母亲,甚至把对母亲的怨恨转移到了小薇身上。

小薇也很苦恼,很想离开家去和母亲一起生活,但遗憾的是,离婚没多久,母亲就去了美国,不仅定居在那边,还很快组建了家庭,有了小宝宝,一个幸福的与小薇无关的三口之家。而母亲,再也没有回过国。

后来,父亲也再婚了。阿姨(继母)倒是不错,起先,在外地与父亲一起创业,没少吃苦,打拼了几年后,小有成就的他们把重心转移回老家,还在沈阳一个不算高档的小区里,买了同一栋楼同一单元同一楼层的对门两户(该楼是一梯两户)。稍大的那户让姑姑一家、奶奶、小薇居住(此时爷爷已经过世),小的那套则是父亲、阿姨及他们的孩子一起住。

此时的小薇,已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多余的人。这种感觉每逢节假日,都会被无限放大。

于是,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后,小薇就下定决心,不再回去过春节,即便大家和小家同在沈阳。

2020年春节,小薇生命里一个特别的存在。临近过年,行业进入淡季,即使闲来无事,即便同事们大包小裹地置办回家的年货和新衣,小薇都无动于衷,因为她不过年,且春节对她来说仅是一个平凡的普通假期。

除夕晚上,她刻意不去打开电视。打游戏、和一群陌生网友线上建包房唱歌、做烘培,她想让生活尽量过得跟平时一样。但当时针指向24点,窗外的鞭炮声响起,自认为坚强的小薇却默默留下了泪水。

“过年实在太难熬了,尤其是2020年春節假期被延长之后。所以2021年春节,我打算给自己报个旅游团,不仅是想去国外见识见识,更主要的是,外国人不过春节。”以前觉得旅游就是浪费钱的小薇,今年要奢侈一把。

已婚:只回我家

“你别再跟我磨叽了,你爱回哪回哪,我肯定不去你老家过年。”还没进年关,杨柳就因为过年回谁家的问题和老公高进争得面红耳赤。话说人人都羡慕杨柳这个条件一般的北漂姑娘,能遇到高进这样一个宠老婆的“潜力股”。诚然,杨柳自己对高进也挺满意,可唯独高进的老家是她心里一直解不开的结。

高进老家在苏北的一个农村,他家算是村里的富裕户,2层小楼,虽有些老旧,但设施齐全。况且二老对这个儿媳妇打心里喜欢,婆媳之间也没什么矛盾。可杨柳为什么就是不肯去那里过年呢?

“原因可太多了。”说起这事儿,杨柳一肚子委屈。杨柳说,结婚那年,她就是在高进老家过的年,可打那之后就再也不想去了。“他老家说的是苏北方言,我一个东北人大部分都听不懂,高进坐在我边上就像翻译一样。有时候聊着聊着,全家人都乐了,就我一个人傻呆呆坐在那,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除了语言障碍,饮食上的地域差异也是一大困扰。“我记着有一天吃海鲜,他们南方人习惯用清水煮,一点调料都不放,说那样才能吃出鲜味。他们的食材也很奇怪,你能想象把一种带血的蛤蜊(血蛤)放锅里煮,再不加一点蘸料带着血吃吗,我的天,看得我不寒而栗。”那天,杨柳实在吃不惯,只礼貌性地吃了几口。可高进爸妈却坐不住了,觉得是自己没招待好儿媳妇,当着一大桌子人的面,非吵着要再去炒一桌菜,杨柳和高进两个人生拉硬拖才给拽住。结果那顿饭杨柳吃得更不是滋味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我这个儿媳妇太难伺候。”

要说因为这点事儿,杨柳就坚决不回高进家过年,不免有些矫情。实际上,里面还有隐情。高进老家婚闹习俗十分严重,婚礼那天,杨柳几个闺蜜伴娘,被闹得实在有些过,性格火爆的杨柳直接给了其中最猥琐的一个愣头青一脚。怎料那人竟是高进亲二叔的儿子高远。尴尬就在于,高进家春节是一大家子一起过年,高远自然也在。杨柳与他虽说互相道了歉,但见面还是怎么都看不顺眼。就像那顿海鲜吃完,高远就特意趁没人的时候,对杨柳狠狠讽刺了一番,“话说的老难听了,我都学不出口,还带着对东北的地域歧视,要不是看大过年的,我都想扇他。”回忆起当时种种,杨柳一脸无奈,不愿再多说。

总之,那一年的春节令杨柳不堪回首,回程的飞机上她就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回高进家过年了。这几年,由于杨柳性格强势,高进都是陪她回东北过年,“严格意义上,我觉得我不是逃年,我喜欢过年,但如果他爸妈非让我们回去过年,我就说要出国谈客户,逃出去。”

空巢:住院“躲”年

“如果没什么意外,除夕早上我们就可以去住院了。”推开家门还没等进屋,老李就迫不及待地向老伴说,把医院心里康复科的简介单放在桌上。

因为害怕鞭炮声,空巢老李两口子已经连续3年靠住院“躲”年了。今天,老李则是像往年一样,去汉口医院心理康复科预定了床位。

老李67岁,算上内退的时间,如今已退休10年。老伴和他同龄,两人有一女儿,早些年在英国读书,现在虽已回国就业多年,但身在外地,工作也特别忙,平时难得回家一趟,春节还要去婆家过。

起初,老李老两口觉得没啥,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思想慢慢起了变化,直到4年前,女儿没回家过的第七个除夕夜,老李突然觉得过年喜庆的炮竹声变成了折磨:以前过年,因老伴爱看烟花,老李总会买上两小盒,在空地上放一放,而这年,每当窗外响起鞭炮声,两人都会感觉头疼、失眠,甚至还出现过心跳加快、浑身僵硬的“濒死感”。当年春节没过完,老两口就住进了医院的心理康复科,在冷清的病房和浓烈的消毒水味道里度过春节,直到正月十五才出院。

其实老李和老伴压根就没有心理疾病。医院心理康复科主任也曾多次他们沟通,因为本来患有高血压等基础病,又长期独居,心理上变得更加独孤、脆弱,所以在外界环境的刺激之下,就很容易出现焦虑、紧张等负面情绪,通俗地将,即过年期间合家团圆的气氛、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加重了焦虑感,让他们出现了较为严重的“过年综合症”。

但医生的解释老李却故意听不进去。打那以后,每年过年前,老李都会到医院预定床位,以便夫妻俩能在除夕前入院。“躲年”期间,老两口不见任何亲朋好友,也不拜年,似乎热热闹闹的万家灯火只是窗外的风景,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老李并非个例。如今的中国,已迈入老龄化社会。早有数据显示,截至2012年底,辽宁省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751.7万人,其中,沈阳空巢老人达到67万多人,占老年总人口的比例近50%,即平均每两位老人中就有一位是空巢。国家层面,2017年,国务院公布的《“十三五”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和养老体系建设规划》也曾提出,预计到2020年,全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将增加到2.55亿人左右,独居和空巢老年人将增加到1.18亿人左右。虽然并非人人都如老李般偏执,但不可否认的是,春节绝对是他们最“难过”的时候。

现在的社会竞争激烈,父母也体谅子女打拼不易,使得他们很难向子女提出“常回家看看”的要求,只能独自承受。而这样的忍耐,也催生更加让人不忍的一幕——

“闺女呀,我跟老朋友出去玩了,还一起排节目去表演了,挺忙的……”

“我呀,吃得饱、睡得香,一天忙到晚,一点都不闷,那么多朋友,你放心……”

“你妈……你妈没在呀,她出去跳舞去了,没事,挺好的。你好好工作,不要担心我们俩。你忙,就挂了吧……”

这是曾热播的公益广告《老爸的谎言》里的片段,真实的场面是医院里年迈的父亲独自照顾住院的母亲。片尾最后,一行小字深省地问:老爸的谎言,你听得出来吗?

(文章人名均为化名)

标签: 康复科 小薇 空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