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在三经街23号的“孔雀”

桃子

91岁

“来啦,爷们儿,还是老样子?”

“来了,老样子。”

雕刻镂空花纹又略带锈迹的百年工龄理发椅,刀把虽老旧但刀刃极其锋利的刮脸刀,盛着刮脸用泡沫的老式搪瓷缸子,整齐划一地穿着白色长褂的理发师,还有频繁光顾的老顾客,在20世纪80年代的老歌中,在刀剪快速盘旋之间,家长里短地聊着天……

这像极了旧电影中的一幕,却真实地发生在历史文化名城沈阳——一家已营业近百年的老式理发店——孔雀理发店中。而这跨越时空的体验,使人不自觉地产生一种冲动,迫不及待地想探寻那抹怀旧味道的源头。

在目光不断打量与检索中,一张贴在进门处、精心镶裱的《大亚画报》旧报纸映入眼帘。

“孔雀理发社,三经街23号,雅洁舒适,技术精妙,高尚价廉,样式美丽……”页面虽已泛黄,但油印的字迹依然清晰。

1988年10月,孔雀理发店原址拆迁时,理发员李金岭在理发镜子后面发现不少老报纸,其中一张《大亚画报》引起他的注意,因为该报二三版中缝上端,印有孔雀理发店的广告。于是,他便将这份报纸珍藏起来。

这份报纸为四开四版,一、四版为墨绿色油墨,二、三版为暗蓝色油墨。在二、三版中缝的最上端,就刊登着孔雀理发店广告。该报“报耳”的广告价格为:骑缝三分之一需3元。可见“孔雀理发店”当年所做的广告,花了3块现大洋。

据辽宁省图书馆有关专家查阅资料表明,《大亚画报》为《大亚公报》的副刊版。《大亚公报》创刊于1914年,终刊于1935年9月,为中国人主办。该报纸为近现代文物,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

循着报眉上的出版日期,1929年5月20日,不难推算出“孔雀”至今最少已有91岁高龄,是沈阳现存资历最老理发店。

孔雀理发店,顾名思义,是做头面生意的店铺,但与街头巷尾鳞次栉比的各色发廊相比,它的气场却大不相同,内里处处散发着岁月的味道。

比如,洗头不是躺着的,还是早年间那样,顾客坐在木凳上,低头冲着水池,理发师用水管子哗哗地浇。“弯腰洗头是老规矩了。”李金岭解释,这样后脑勺洗得干净,而且上岁数的人仰着会觉得难受,弯着腰会好得多;除了理发,刮脸也是孔雀理发店一大特色,利索地擦刀、打泡沫,剃刀在顾客的脸上上下飞舞,看着似乎惊心动魄,但师傅们手准着呢……“孔雀”保存至今的这套独特的“洗剪刮”流程,可追溯到20世纪初。

“理發业过去叫勤行。”民俗学家齐守成介绍,以前,沈阳人一般是在马路边剃头挑子上理发。民国时期,奉天兴起时尚理发店,经营模式是从上海那边儿传过来的。店面装潢讲究,窗明几净,理发员穿着整齐的工装,洗剪刮,烫染吹,打蜡、捏肩一条龙,服务相当到位,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张学良做学徒

20世纪20年代以后,沈阳的理发行业进入快速发展时期,那时,沈阳地界比较有名气的理发店,就有洪大、大华、牡丹、玫瑰、凤凰、孔雀、正阳等。

“其中,商埠地三经街的‘孔雀绝对是首屈一指。它不仅经营方式新潮,在报纸上打广告做宣传,业务除了理发美发,还另请西洋美女修理手指,说明当时孔雀理发店还有美甲业务,且请的是外国技师。引得时髦淑女、太太小姐们都坐着洋车来做头发、美甲,孔雀理发店可谓当时奉天城引领潮流的时尚之地。”齐守成说。

如果说手艺俏、懂得打广告是让早期孔雀理发店名声鹤立的法宝,那么,少帅张学良曾在孔雀当学徒的故事,足以为这里增添一定分量的传奇色彩。

63岁的李金岭是孔雀理发店的老人儿,也是店里岁数最大的手艺人,个子不高、一头卷发,说起话来嗓音洪亮又幽默风趣。从学徒到退休,李金岭一直在孔雀理发店工作,每当唠起孔雀理发店的历史,他都会不厌其烦地打开话匣子。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老头,看起来80多岁的样子,个儿不高,笑眯眯的,到店里各处走走看看。我师傅告诉我,这是创办孔雀理发店的老板,叫杨孝忠。新中国成立以后,实行公私合营,把理发店交给国家后,他就回南方老家了。”师傅还告诉李金岭,杨孝忠是浙江人,20世纪20年代,白牡丹、白玫瑰、孔雀、凤凰等一批时尚理发店,都是他们一帮兄弟来沈阳开的。

“杨孝忠和张学良关系好。听说张学良会理发,手艺就是跟他学的。大帅张作霖怕理发时遭遇刺杀,就让小六子(张学良)学理发,小六子就专程来孔雀理发店跟杨孝忠学。杨孝忠的手艺好,据说张大帅的‘隶书一字胡就是他给理的,也因此,杨孝忠和张家结下交情。”

李金岭打心底为自己工作一辈子的地方感到骄傲:“沈阳很多达官贵人都在孔雀理发店理过发,他们都是坐小轿车、洋马车来的,最次坐的也黄包车,一般人根本进不来(这里理发)。听师父说,当时还有不少老外专程来孔雀理发的。”

也许正是历久弥新的潮流气场,才酿造了孔雀理发店里独有的韵味与态度,吸引无数新老沈阳人前往体验。

赴国宴

但时移世易,往昔的辉煌已随岁月消散。待到李金岭来到孔雀理发店时,已是另一番景象。

1978年,20岁的李金岭在农村当知青,因父亲是正阳理发店的一名理发员,抽调回城后,李金岭便子承父业,被家里送到孔雀理发店当学徒。

父辈剃头的经历,在李金岭的记忆中已模糊,他只记得除父亲外,家里几个叔叔也都从事理发行业。有一个叔叔,还在天津学过手艺,是有名的“天津派”。

然而最初,李金岭对这门家族手艺却是打心底里排斥。“那年代,剃头是‘伺候人的底层活计,没地位还特别累。父亲当了一辈子理发员,兢兢业业握着剃头刀站在理发椅前给人剃头、刮脸,客人不走就不能下班,一站就是一整天,晚上回家腿都肿了。”

李金岭家中兄弟5个,只有他接了父亲的衣钵。心里虽有万般不愿,但为了填饱肚子,也实在没有其他行当可以选择,最后李金岭还是听从家里安排,满肚子委屈来到理发店拜师学艺。

刚上班那会,李金岭总爱低头走路,就怕被熟人认出来,见到熟人甚至会难为情地涨红脸。但既然命运无从改变,李金岭便学着去接受,意外的是,在忙碌中他渐渐喜欢上了这门手艺。

“没了抵触情绪后,我开始认真跟师傅学手艺。师傅干活时,我就在一旁站着看,帮师傅扫地。别小瞧扫地这活,要是不会用劲,一会手就磨秃噜皮。”也许是有着血脉的传承,踏实下来的李金岭很快掌握了剃头、刮脸的诀窍。“看师傅拿着一把精钢剃头刀,唰唰唰,几下就剃光一个头、刮完一个脸,顾客满意地点点头跟师傅眼神交流。那种感觉,挺微妙的。”

看是一回事儿,自己操作又是另外一回事儿。李金岭曾闹过不少“事故”。刚开始学刮脸时,手底下没撇,常给客人的脸刮出大口子。每提起“当年之勇”,李金岭都很难为情,“但到咱这理发的都厚道,说一声‘叔不好意思,刮破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就这样一边努力学习,一边踏实操作,李金岭最终成长为一名主攻男发的理发员。而他在收获技艺的同时,也慢慢积累了一批忠实客户,他也从最初入行时的小李变成人们口中的李师傅。

20世纪90年代初期,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李金岭将理发店承包下来,自己当了经理。“收入提高了,兜里也有钱了,整个人好像都跟着挺拔了。”李金岭见到熟人不再低头回避,相反,有时还会主动上前打声招呼。

但人生的高光时刻并不仅局限于此。

店门口泛黄的墙上,一个A4纸大小的金黄色铜匾格外引人注目。匾正中印着李金岭年轻时的免冠照片,下方有一排“辽宁省劳动模范”黑体字,虽时隔多年,仍熠熠生辉。

1999年,李金岭被辽宁省人民政府授予辽宁省劳动模范荣誉称号,成为沈阳市理发行业唯一的省级劳模。“通俗地说,这相当于是理发界的‘状元!”

其实在这之前,李金岭就获过不少荣誉。沈河区劳动模范、沈阳市主人翁楷模、沈阳市劳动模范……但最辉煌的还数进京接受表彰这事。

“1997年国庆节期间,沈阳市政府组织带领当年获得劳模称号的劳动者进京接受表彰。”在北京,李金岭戴着大红花受到中华全国总工会领导的接见,并在人民大会堂吃了国宴。“一个普通的理发员,能受到国家的重视与关怀,到北京吃国宴,我做梦也不敢想的事儿,却在‘孔雀都实现了。”

坚持就是胜利

在李金岭看来,孔雀理发店有3样宝贝:老理发椅、刮脸刀和老师傅。那几把老理发椅是从日本进口的,已有100多年的工龄了;刮脸刀中有一把是李金岭师父传下来的,是从师父的父亲手里继承下来,少说也有100岁了;最大的宝贝还属店里的4名理发员。

时至今日,孔雀理发店始终保留着过去的风貌。虽然与时下的风尚有些格格不入,但李金岭并不想打破“陈规”。因为剪头对李金岭来说,不再僅仅是个营生,而是一门传承的技艺。

“可惜像刮脸这样的手艺,现在的年轻人已没几个人会了。”谈到未来,李金岭有些担忧:“父母辛辛苦苦培养出的大学生,谁能舍得把孩子送到理发店里学剃头?”

李金岭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当年同孔雀理发店一样的老字号,如正阳、牡丹等,在近几年都相继退出历史舞台。特色手艺的凋落,让李金岭十分焦心。

转机出现在李家第三代理发员李涛的加入。

李涛管李金岭叫四叔,也是同辈里唯一的接棒人。李涛拜师学艺的经历与李金岭大体相同。平日里主打女发的李涛好琢磨,每次在街上、电视里看到新发型,都会记下来,投进脑中的造型库里,临摹仿剪。李涛还酷爱收藏理发刀具。在一位定居德国的同学的帮助下,李涛辗转得到了一把极具收藏价值、有百年历史的刮脸刀。虽然刀把上有锈痕,但刀体锋利无比,使用感极佳。不仅于此,李涛还曾花费1万多元,托同学在德国为李金岭订购了一把全球限量500把的顶级柏克刀。拿到刀后,李金岭一点没犹豫就把这把刮脸刀界的“爱马仕”带到了店里,给客人日常刮脸用。

每次说到这里,李涛都有点心疼:“有可能刀刮废了,本钱还没回来呢。”但李金岭不这么看,“好刀称手上脸也舒服,顾客都是朋友,就该分享。”

李涛是店里最年轻的师傅,入行也有20余年了。对于四叔的担忧,李涛却有着不同的理解。他这样描述传承:“一个事物如果有价值,那它一定会流传下去。如果有一天它失传了,就说明有更好的东西出现替代了它。淘汰就是淘汰,没什么可惜和遗憾的。它曾经在人们的记忆中存在过,这就够了。纯手工的东西,它肯定没有机器做出来的完美,但它一定比机器有灵魂。”

听到此,李金岭也有些豁达了:“或许坚持真的就是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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