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扇

王丽丽

南朝梁太子萧统编著《昭明文选》卷二十七“诗戊”中,收录有西汉成帝时班婕妤所作的一首《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南朝梁钟嵘在《诗品》一书中盛贊班婕妤诗作道:“汉婕妤班姬其源出于李陵。《团扇》短章,词旨清捷,怨深文绮,得匹妇之致。侏儒一节,可以知其工矣!”《团扇》就是备受推崇的《怨歌行》,钟嵘以“团扇”为诗题,或因承载凄清幽情的主角是一把团扇。原本夏日纳凉的日常物件,在班婕妤的笔下,衍生出满是忧思愁绪的文化意象。

扇,按《说文解字》解读,为“扉也,从户羽”,同书中对“箑”的解读是“扇也”。清段玉裁注释“扇,扉也。扉可开合,故箑亦名扇”。学术界以此推断,江西靖安东周墓葬出土文物中,有菜刀状竹制品符合门的形制,可认为是被称作“便面”的扇的实物。此种扇的扇柄偏于一侧,扇面略近梯形,由细竹篾编织而成。

西汉刘安《淮南子·精神训》中有“知冬日之箑,夏日之裘,无用于己,则万物之变为尘埃矣”之语。高诱注曰:“箑,扇也,楚人谓扇为箑。”东晋郭璞注曰:“今江东亦通名扇为箑。”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时言:“今江东皆曰扇,无言箑者。凡江东方言见于郭注者,今多不同,盖由时移世易,士民迁徙不常故也。”

东汉王充《论衡·是应篇》云:“儒者言萐脯生于庖厨者,言厨中自生肉脯,薄如蓬形,摇鼓生风,寒凉食物,使之不臭……人夏月操萐,须手摇之,然后生风。”这里提及的“萐脯”应为南朝梁孙柔之撰《瑞应图》中“生于厨”的“萐莆”,是表示祥瑞的草本植物。班固在《白虎通·封禅》中记:“德至山陵则景云出,芝实茂,陵出异丹,阜出萐莆,山出器车,泽出神鼎……孝道至则萐莆生庖厨。萐莆者,树名也。其叶大于门扇,不摇自扇,于饮食清凉助供养也。”南朝梁沈约在《宋书·符瑞下》中记:“萐甫,一名倚扇,状如蓬,大枝叶小,根根如丝,转而成风,杀蝇。尧时生于厨。”《论衡》中所言“萐脯”即应为此,而“须手摇之”的“萐”或指手持之扇。

西晋崔豹在《古今注·舆服第一》中,记有雉尾扇、障扇、五明扇三种扇,其文为:“雉尾扇,起于殷世。高宗时,有雊雉之祥,服章多用翟羽。周制以为王后、夫人之车服。舆车有翣,即缉雉羽为扇翣,以障翳风尘也。汉朝乘舆服之,后以赐梁孝王。魏晋以来无常,准诸王皆得用之。障扇,长扇也。汉世多豪侠,象雉尾扇而制长扇也……五明扇,舜所作也。既受尧禅,广开视听,求贤人以自辅,故作五明扇焉。秦汉公卿士大夫皆得用之。魏晋非乘舆不得用。”

按《古今注》的说法,雉尾扇、障扇当属羽扇之属。雉尾扇在商高宗武丁时成为服章制度,周时为王后、夫人仪仗之用,功效为障尘蔽日。东晋王嘉在《拾遗记·周》中记,周昭王“二十四年,涂修国献青凤、丹鹊各一雌一雄。孟夏之时,凤、鹊皆脱易毛羽。聚鹊翅以为扇,缉凤羽以饰车盖也。扇一名游飘,二名条翮,三名亏光,四名仄影”。障扇在传世画作中屡有出现,如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唐阎立本《步辇图》等。五明扇形制为何,当下已无从查考,东晋葛洪在《西京杂记》卷一中记:“赵飞燕为皇后,其女弟在昭阳殿遗飞燕书,曰‘今日嘉辰,贵姊懋膺洪册,谨上襚三十五条,以陈踊跃之心。”赵合德送给赵飞燕的礼物中,便有“云母扇、孔雀扇、翠羽扇、九华扇、五明扇”,这里的五明扇或为手持之物。而东晋陆翙撰《邺中记》载,后赵石虎曾制“云母五明金箔莫难扇”“薄打纯金如蝉翼,二面彩漆,画列仙、奇鸟、异兽”“五明方中辟方三寸,或五寸,随扇大小,云母贴其中,细缕缝其际”,可见其华丽异常,石虎出巡时常以“此扇夹乘舆”。

时光荏苒,古时多种扇今已不见,当下为大众熟知的便是团扇与折扇,折扇的出现又至少晚于团扇一千三百年,故而团扇当之无愧为见证着春花秋月、朝代更迭的文器雅物。

《怨歌行》首句“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即点明了团扇的材质;其后“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则表述出形制。上乘材料当选“齐纨楚竹”,用齐地出产的致密细绢裁成圆形扇面,裱箍在已固定一处的楚地细竹篾扇框和竹扇柄上,扇面洁白,即如满月。

团扇扇面多为锦、罗、绢、纱,这便区别了竹扇、羽扇、蒲扇等,同时团扇又有罗扇、纨扇、宫扇、绢扇、合欢扇等多种名称。合欢扇当为扇柄从框顶穿下,将扇面均分两半。正圆形团扇亦非定例,其形状又有腰圆形、鹅蛋形、方形、梅花形、海棠形、葵花形等数种。其扇柄长短也随功用不同而有所差别,如唐周昉《纨扇仕女图》《簪花仕女图》中宫女所持,宋佚名《十八学士图》童子所持团扇为长柄,宋徽宗《听琴图》中红衣坐者左手所持,北宋刘宗古《瑶台步月图》中宫女所持,南宋刘松年《宫女图》中宫女所持为短柄团扇。而南唐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中,韩熙载手握短柄长方形纨扇端坐一端,身旁侍女所执则为长柄鸭蛋形团扇。

扇的基本功用是生风引凉,属夏令时节必要器物。《管子·四时》中记:“是故夏三月以丙丁之日发五政:……三政,曰令禁扇去笠,毋扱免,除急漏田庐。”《六韬·龙韬》中“励军”条下记周武王与姜太公对话:“武王曰:‘敢问其目。太公曰:‘将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名曰礼将。将不身服礼,无以知士卒之寒暑。”《黄石公三略·上略》所记与此叙述相类。西汉董仲舒《春秋繁露·同类相动第五十七》中言:“物故以类相召也,故以龙致雨,以扇逐暑,军之所处以棘楚。”

除了乘凉,扇还有障尘、遮面等多种用途。

《汉书》卷七十六记张敞事,有“敞无威仪,时罢朝会,过走马章台街,使御史驱,自以便面拊马”之言,唐颜师古注:“便面,所以障面,盖扇之类也。不欲见人,以此自障面则得其便,故曰便面,亦曰屏面。今之沙门所持竹扇,上袤平而下圜,即古之便面也。”

裴松之注《三国志·魏书·裴潜传》时,记韩宣事迹:“尝于邺出入宫,于东掖门内与临菑侯植相遇。时天新雨,地有泥潦。宣欲避之,阂潦不得去。乃以扇自障,住于道边。”

《晋书·王导传》言:“时亮虽居外镇,而执朝廷之权,既据上流,拥强兵,趣向者多归之。导内不能平,常遇西风尘起,举扇自蔽,徐曰:‘元规尘污人。”王导对庾亮权倾朝野颇为不满,手中纨扇便成了抒怀的配角,唐李白在《送岑征君归鸣皋山》诗中便用此典:“西来一摇扇,共拂元规尘。”

仕女手中的团扇更是隨处可用。南朝梁何逊《与虞记室诸人咏扇诗》中,有“摇风入素手,占曲掩丹唇”句,北周庾信《和赵王看伎》诗中,则言“绿珠歌扇薄,飞燕舞衫长”。一展歌喉时,想来会用团扇遮住嘴巴,以眉目传情;翩翩起舞时,团扇可作为手中道具。如唐王建《宫中调笑·团扇》所云:“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玉颜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弦管,弦管,春草昭阳路断。”借助团扇掩瞒病容,也可谓不得已的无奈之举;但若如温庭筠在《相和歌辞·江南曲》中言“扇薄露红铅,罗轻压金缕”,那么憔悴之态又如何隐藏得住呢?至于唐杜牧《秋夕》诗中的“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则是团扇的另一番用途了。

以扇障面又见于婚俗,其渊源或从伏羲女娲事来。《礼记·内则》有言:“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夜行以烛,无烛则止。”唐杜佑在《通典·嘉礼四》中记:“自东汉魏晋及于东晋,咸有此事。按其仪,或时属艰虞,岁遇良吉,急于嫁娶,权为此制。以纱縠幪女氏之首,而夫氏发之,因拜舅姑,便成妇道。六礼悉舍,合卺复乖,隳政教之大方,成容易之弊法。”此或为后世婚仪中盖头的缘起。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礼异》中明确记载:“近代婚礼……女将上车,以蔽膝覆面。”而洞房中,新娘还会用团扇遮挡面部,只待与新郎两人相对时方才撤去。南朝宋刘义庆在《世说新语·假谲第二十七》中记,温峤丧妻,堂姑家的女儿尚未出嫁,堂姑托温峤为女儿寻门合意的亲事。温峤问:“佳婿难得,但如峤比,云何?”堂姑答:“丧败之余,乞粗存活,便足慰吾年,何敢希汝比?”既然堂姑称不要求胜过自己的,温峤心中便有了主意,不多日,温峤上门告知,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门地粗可,婿身名宦,尽不减峤”。既然与温峤不相上下,堂姑自是欣然应承下这门亲事。“既婚,交礼,女以手披纱扇,抚掌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卜。”在洞房红烛、旖旎春光之前,新娘挪开的,当正是一柄遮挡颜面的团扇。

南朝梁何逊《看新妇》诗中“何如花烛夜,轻扇掩红妆”,南朝陈周弘正《看新婚》诗中“暂却轻纨扇,倾城判不赊”,北周庾信《为梁上黄侯世子与妇书》中“想镜中看影,当不含啼;栏外将花,居然俱笑。分杯帐里,却扇床前。故是不思,何时能忆”?唐杨师道的《初宵看婚》诗中“隐扇羞应惯,含情愁已多”,唐封演《封氏闻见记》卷五“花烛”条下记“近代婚嫁有障车、下婿、却扇及观花烛之事,及有下地、安帐并拜堂之礼。上自皇室,下至士庶,莫不皆然。今上诏有司,酌古礼今仪,使太子少师颜真卿、中书舍人于劭等奏。障车、下婿、观花烛及却扇诗,并请依古礼”。这些均为南朝至唐时婚仪中“却扇”的记述。唐李商隐有《代董秀才却扇》诗云:“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三》中记:“灞州一宦家娶妇,甫却扇,新婿失声狂奔出,追问故,曰:‘新妇青面赤发,状如奇鬼,吾怖而走。”同卷另记有一灵异事:“甲与乙,望衡而居,皆宦裔也。其妇皆以姣丽称,二人相契如弟兄,二妇亦相契如姊妹。乙俄卒,甲妇亦卒,乃百计图谋娶乙妇……却扇之夕,风扑花烛灭者再,人知为乙之灵也。”若纪昀所记均为本朝事,可知清时婚仪中,团扇仍扮演着重要角色。

班婕妤时代的团扇为素面,东汉崔骃、傅毅有《扇铭》传世,当为原本题于扇面,而在团扇上作画或在三国时已有出现。东汉张衡《扇赋》中云“采兹竹以成扇,乃画象而造仪”,应为在扇面绘画。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中记吴曹不兴为孙权画屏风,“误落笔点素,因就成蝇状”,孙权“疑其真,以手弹之”,其后又记:“杨修与魏太祖画扇,误点成蝇,遂有二事。”同书记王献之时言:“少有盛名,风流高迈,草隶继父之美,丹青亦工。桓温尝请画扇,误落笔,因就成乌驳牸牛,极妙绝;又书《牸牛赋》于扇上。此扇义熙中犹在。”东晋顾恺之亦曾画“扇画”《招隐》《鹅鹄图》《笋图》《王安期像》《列女仙》等。

传为南朝陈吴兴、姚最撰的《续画品》中,记有一位萧贲,“尝画团扇,上为山川,咫尺之内而瞻万里之遥,方寸之中乃辨千寻之峻。学不为人,自娱而已,虽有好事,罕见其迹”。南齐谢赫在《古画品录》“第四品”中记有蘧道愍、章继伯两人,称其“善寺壁,兼长画扇,人马分数,毫厘不失,别体之妙,亦为入神”。

《历代名画记》还记有南朝宋武帝时宫廷画师顾景秀,言:“武帝尝赐何戢蝉雀扇,是景秀画。后戢为吴兴太守,齐高帝求好画扇,戢持献之。陆探微、顾宝光见之,皆叹其巧绝。”谢赫赞顾景秀云:“神韵气力,不足前修,笔精谨细,则逾往烈。始变古体,创为今范,赋彩制形,皆有新意。扇画蝉雀自景秀始也。”北宋郭若虚撰《图画见闻志》中,记五代有僧楚安,“蜀人,善画山水,点缀甚细。每画一扇,《上安姑苏台》或《滕王阁》,千山万水,尽在目前。今蜀中扇面印版,是其遗范”。

宋后,绘制扇面更为流行,山水楼台、草虫花鸟无不入画,元夏文彦《图绘宝鉴》记:“南宋赵彦,汴梁人,居临安,开字铺,画扇得名。”而宋徽宗《枇杷山鸟图》、梁楷《秋柳山鸦图》、马和之《月色秋声图》、夏圭《松溪泛月图》、李嵩《月夜看潮图》等均是存世画作中的佳品。

《乐府诗集》中“清商曲辞二·吴声曲辞”,收有南朝陈沙门智匠编《古今乐录》所记《团扇郎歌》的由来:“晋中书令王珉,捉白团扇与嫂婢谢芳姿有爱,情好甚笃。嫂捶挞婢过苦,王东亭闻而止之。芳姿素善歌,嫂令歌一曲当赦之。应声歌曰:‘白团扇,辛苦五流连,是郎眼所见。珉闻,更问之:‘汝歌何遗?芳姿即改云:‘白团扇,憔悴非昔容,羞与郎相见。后人因而歌之。”

唐刘禹锡《团扇歌》诗中“秋风入庭树,从此不相见”,北宋晏几道《解佩令》词中“玉阶秋感,年华暗去”,清纳兰性德的《木兰词·拟古绝词柬友》词中“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均是感怀悲风之语;明唐寅在画作《秋风纨扇图》上的题诗中,“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之句,亦难免有一丝勉为轻松的疲态,然以团扇传情,终得欢好,想来也是当年班婕妤不曾料知的吧。

(题图:夏圭《松溪泛月图》)

作者单位:海燕出版社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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