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与欧阳修的姻亲关系探秘

陈元

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与“三苏”之间有知遇之恩。苏洵是欧阳修向朝廷举荐为官的,苏轼和苏辙是欧阳修主持礼部考试时选拔出来的,他们视欧阳修为恩师、挚友,故欧阳、苏两家有通家世好。苏轼与欧阳修的师生之情最为深厚,他一生都追慕欧阳修。殊不知,两个大文豪之间还有一层鲜为人知的姻亲关系,即苏轼之子迎娶了欧阳修之孙女,欧阳、苏两家的关系愈加亲密。

欧阳、苏两家联姻,起意于苏轼。在《祭迨妇欧阳氏文》中,苏轼说:“昔先君于太师文忠公恩义之重,宜结婚姻,以永世好。”他认为,已故的欧阳修昔日对先父苏洵恩重如山,因此应该与欧阳家联姻,以结两家永世之好。元丰八年(1085年),苏轼被召回朝。据其《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颍州)》之言,当时“叔、季在朝,如见公(欧阳修)颜”。因欧阳修有四子,分别为发、奕、棐、辩,分别字伯和、仲纯、叔弼、季默。苏轼所言的“叔”是指欧阳棐,“季”是指欧阳辩。当时的苏轼与欧阳棐、欧阳辩同朝为官,素有往来。元祐初年(1086年),苏轼在京师拜见欧阳修夫人薛氏,并向薛夫人提出联姻的想法,即“敢以中子,请婚叔氏”。苏轼有三子,长子苏迈,中子苏迨,幼子苏过。苏轼为苏迨请婚于欧阳棐。苏迨虽少时多病,但聪颖异常,且有父亲的旷达之风,苏轼颇赏其诗,做主将其联姻于欧阳家。鉴于两家数十年亦师亦友的亲密关系,年已古稀的薛夫人应允将尚待婚配的欧阳棐之女十四娘许配给苏迨。这门亲事也就这样定了下来。同年,苏轼为欧阳修已故长子欧阳发、次子欧阳奕写的《祭欧阳仲纯父文》《祭欧阳伯和父文》两篇祭文,皆称他们为“父”,即以儿子苏迨的辈分相称。但其时苏迨尚未取得功名,且两人年龄尚小,也就未将十四娘迎娶过门。

元祐四年(1089年),也就是两家定亲三年后,薛夫人不及为孙女十四娘主办婚事,便离开了人世。知杭州的苏轼即作《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以表缅怀;苏辙亦作《欧阳文忠公夫人薛氏墓志铭》,以表记铭。其时,苏迨与十四娘虽未完婚,但两家已互称亲家。如元祐五年(1090年),苏轼在杭州任上,便有《与欧阳亲家母一首》的书简往来,并在筹划苏迨与十四娘的婚事。苏轼在信中告知亲家母,说苏迨已经顺利通过了乡试,中了举人,即将到京师参加次年的会试,并计划会试之后到颍州(今安徽阜阳)与十四娘成婚。考虑到亲家公欧阳棐因母丧还在守制之中,苏轼还建议亲家母请他人代为主婚。之所以要到颍州去完婚,那是因为欧阳修致仕后居于颍州,其子孙也随居于此。因欧阳修及其夫人分别于1072年和1089年离世,其次子欧阳奕、长子欧阳发又分别于1078年和1085年英年早逝。当时颍州欧阳家实为欧阳棐和欧阳辩两兄弟的定居之所。元祐六年(1091年)三月,苏迨在礼部会试中遗憾落榜。稍后未久,苏迨便按父母之意,到颍州迎娶十四娘,两人正式成亲,了却了两家多年来的一个心愿。

即元祐六年八月,苏轼由杭州改知颍州,九月初一,刚到任所的苏轼再作《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并亲往致祭。苏家和欧阳家由异处走到了同城,苏轼感到十分高兴,在给亲家公欧阳棐的书简《与友人一首》中言:“老媳妇附此起居。老嫂县君亲家母得事左右,痴幼或有不至,提诲也。”即表示两家现今凑到了一起,儿子苏迨能侍奉亲家母于左右,其若有不周之处,诚望亲家公不吝教诲。十月二十八日,欧阳棐新建小斋,名“息斋”,苏轼携同僚拜访并醉酒,且作诗相记。十一月,欧阳棐见访苏轼,两人谈叙陶渊明淡泊名利之事,彼此感慨不已,苏轼便作诗为叹。元祐七年(1092年)正月,欧阳棐被召为礼部员外郎,将往京师,苏轼以屏风相赠,并赋《以屏山赠欧阳叔弼》诗;启程离颍时,苏轼等还依依不舍地送至新渡寺渡口,又作临别诗相送。十四娘嫁入苏氏家门后,也表现出了大家闺秀风范。正如苏轼之评价:“自汝之归,夫妇如宾,娣姒谐睦,事上接下,动有家法。”由衷赞美十四娘进入苏家后,夫妻恩爱,妯娌和睦,动静有礼,尊老爱幼,行为举止完全符合家规家法。苏轼对此儿媳是十分满意的。

因为亲家这一特殊关系,苏轼知颍州的短短半年里,与欧阳家的交往更加密切。他常念及欧阳棐和欧阳辩两兄弟,如九月,苏轼到颍州之初,终日泛舟,流连于西湖之上,作《泛颍》诗:“赵陈两欧阳,同参天人师。”赵指通判趙德麟,陈指州学教授陈师道。同月,作诗《复次前韵谢赵景贶、陈履常见和,兼简欧阳叔弼兄弟》寄给欧阳兄弟,云:“共寻两欧阳,伐薪照黄昏。”十月,因臂痛告假,作《臂痛谒告,作三绝句,示四君子》,告知陈、赵和欧阳兄弟;十一月,作《西湖戏作一绝》:“一士千金未易偿,我从陈赵两欧阳。”同月,作诗《送欧阳季默赴阙》,为欧阳辩赴京师任职送行;年末,在西湖边小饮,不禁思念已离开颍州的欧阳兄弟,作《小饮西湖,怀欧阳叔弼兄弟,赠赵景贶、陈履常》:“岂无一老兵,坐念两欧阳。”另外,他们也常在一起饮酒赋诗,留下了大量的唱和诗歌。九月,苏轼作《次韵赵景贶,督两欧阳诗,破陈酒戒》:“明当罚二子,已洗两玉舟”;十月,苏轼邀朋友在西湖边饮酒赏月,当日欧阳兄弟破戒作诗,陈师道破戒喝酒,苏轼非常高兴,即席赋诗《叔弼云,履常不饮,故不作诗,劝履常饮》:“二欧非无诗,恨子不饮故。”此外,知颍的日子里,苏轼还为欧阳修孙辈们的赴任送行作诗。在欧阳修之孙、欧阳发之子欧阳宪授滑州韦城县主簿时,苏轼作《送欧阳主簿赴官韦城四首》,之后意犹未尽,又作《美哉一首,送韦城主簿欧阳君》;欧阳修之孙、欧阳奕之子欧阳恕赴任华州监酒时,苏轼作《送欧阳推官赴华州监酒》。苏、欧阳两亲家的亲密关系昭然可见。元祐七年(1092年)二月,苏轼离颍,改知扬州。

然而美好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元祐八年(1093年),也就是苏迨和十四娘成婚两年后,十四娘产后患病。关于此事,苏轼的门生李廌在《师友谈记》中记载:“东坡先生居阊阖门外白家巷中。一夕,次子迨之妇欧阳氏,文忠公孙,棐之女,产后因病为祟所凭。”即说十四娘产后,被鬼怪附体了,尽说胡话,称自己是丢落魂魄在此屋的王静奴。苏轼前往驱邪,并正告鬼魂,京师驱邪的巫师众多,一定能将之驱赶,且与附体的鬼魂讲解了佛教可为之解脱的道理,劝她自我离去,否则明日黄昏时将用佛教功德之法为她解脱。事后十四娘的病情有所好转。为表感谢,次日昏时,苏轼真写了一通《功德疏》,并置酒和香火等送祭给鬼魂。然而,苏家的各番努力最终还是未能救回这个年轻的生命,不久十四娘便撒手人寰了。

十四娘意外离去,苏家上下悲痛万分。作为家公的苏轼则不顾流俗,为儿媳写下《祭迨妇欧阳氏文》:“谓当百年,治我后事。云何奄忽,一旦至此,使我白首,乃反哭汝,命也奈何!呜呼哀哉。”即本想百年之后,由你为我操办后事,为何这样突然,突然间便撒手人寰,竟然让白发人哭黑发人。此言道出了苏轼对这位儿媳的由衷赞美及无比伤感。苏轼还说:“汝之魂识,复反于家,尚克朝夕,受于奠馈。”即希望十四娘的灵魂,一定要返回家中,接受祭奠。其言哀情袅袅,十分感人。十四娘的灵柩与同年去世的苏轼夫人王闰之的灵柩一同寄放在了开封城西的惠济寺。后来,苏轼被贬惠州、儋州等地七年。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被召回朝的苏轼因病在归途中去世。崇宁元年(1102年),苏迈前往开封,先将王闰之和十四娘的灵柩从开封运到汝州郏城县(今河南郏县)广庆寺待葬。六月,苏过从常州护苏轼灵柩抵达郏城县后,与王闰之合葬于郏城县钧台乡上瑞里,并另行安葬了十四娘。

南宋词人韩元吉在《朝散郎秘阁修撰江南西路转运副使苏公墓志铭》中记载:“讳岘,字叔子,兄弟一时驰名……祖讳迨,朝散郎、尚书驾部员外郎,妣安人欧阳氏。考讳篑,将仕郎,累赠朝奉大夫,妣太恭人范氏。始文忠爱阳羡山水,买田欲居,仅田数百亩、屋数楹也,而家于许昌。至离乱,驾部(苏迨)即世,欧阳夫人始居阳羡……欧阳夫人既终,公以孙服丧,益治其生事。”此墓志铭的主人是苏岘, 即苏过之孙、苏迨的过继孙,因苏迨之子苏篑仅有一女而无子,所以苏岘过继给了苏篑。墓志铭中提到的“祖讳迨”,即指苏迨;“离乱”即指1126年的靖康之乱。政和元年(1111年),苏迨开始离家赴武昌当管库官;重和元年(1118年),解官归于许昌;靖康元年(1126年),又任尚书驾部员外郎,并于同年去世。由墓志铭可知,苏迨过世后,其妻欧阳夫人移居到了阳羡(今江苏宜兴),并活到了南宋初期,歐阳夫人去世后,苏岘以孙服丧。显然,墓志铭中提到的欧阳夫人并非十四娘,而是另有他人。由于苏迨的事迹记载不详,引发了学者的猜测,认为苏迨后娶的欧阳夫人,很可能是欧阳修的另一孙女。原因是,薛夫人逝世后,元祐四年(1089年)苏辙作的《欧阳文忠公夫人薛氏墓志铭》说,欧阳修有“孙女七人”,前五人已嫁人,其六“许嫁承务郎苏迨”,其七“尚幼”。另据同年张耒撰写的《欧阳伯和墓志铭》记载,欧阳修长子欧阳发有女儿七人:“其四皆早卒;一嫁权武安军节度判官苏京;次嫁承务郎王景文,亦卒;次尚幼。”根据同事同年的两处记载,由是笔者推知,苏辙所指的第七个“尚幼”女子,应是欧阳发之女。因此,《苏岘墓志铭》中说到的欧阳夫人,很可能就是那位“尚幼”的欧阳发之女。也许在十四娘病逝后, 她成了苏迨的继室,以再结两家永世之好。此欧阳夫人到底是否为欧阳修孙女,还有待进一步考证。

作者单位:凯里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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