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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庄深巷里

阚文咏
跟着母亲的叙述走回过去
记忆所及皆非虚构引子
我的祖父万万没有想到,羊街8号的故事会由我来讲,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大吃一惊,怎么是玲玲?这丫头?她才读了几年的书?
是的,祖父,我很早就失学了,您在天之灵一定知道。不过,罗家的故事在我的脑袋里生了根,眼睛一闭它是梦境,眼睛一睁它是回忆,往事像旋风一样飞越回来,带着我回到李庄、回到羊街、回到那个早已不见了的家……第一章 羊街新生女
还是先从我的出世讲起吧,虽然在羊街8号罗家的故事中,这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这只是其中一场微不足道的生死。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夏天,一个闷热的下午。
在李庄古镇羊街8号的院子里坐着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她是我的母亲吴敏文,正等待着两个人的到来,一个是我的父亲,另一个就是我。
“后来发生的事,都是原来不曾料到的。”这是她日后经常说的一句话,还伴着叹气,因为这后来的事大多不是好事,我想,如果能预知后事的话,那个下午她绝对不想生下我。
就像我的祖父罗南陔也没料到,他费尽心血办起的农场会以关闭收场。想当年,“南溪李庄期来农场”可是远近闻名的新事物,人们从四面八方跑到农场来看英国奶牛、意大利蜜蜂和北京鸭,候在蜂房和烟房里,等着买新一批的蜜糖和烤烟,乐山宜宾和江安泸州的乡绅来了一拨又一拨,他们既看稀奇也来取经,都说这是时髦的事业,想回去照着做。那时,祖父心境高远,计划着在农场的基础上开办蚕丝加工厂和蔗糖厂,还要开一个榨油坊。最后,除了蚕丝加工厂搞了几年以外,其他计划都没有实现。
在我出世之前,四川经历了一场罕见的饥荒,全省因为连续两年遭遇旱灾,天干地裂,荒草不生,肚子空空的人们像魂一样四处飘荡。以往在江面上来来往往的米船早已绝迹,而等待抢米的饥民永远在岸边守候。饥民们八方寻食,见啥吃啥,有人挖出了白鳝泥,吃进肚子就屙不出来,一个个都被胀死了。
灾情呈文给南溪县公署,结果上面连毛毛雨都没下一滴,报纸上都在登载人吃人的消息了,所以大家只有自己组织民间赈灾救济会,乡绅大户们白设“济仓”,每户每月领米三至五升不等,直到“济仓”掏空为止。
断粮的时候,祖父每天都在追问他那管理农场的大儿子罗伯威:“你看农场里还能想出啥法子?”罗伯威是我的大伯父,那段时间他就像一匹晒干了的叶子烟,若不是穿着长衫戴着软顶呢帽,活脱脱也是一个饥民样。他摇着头说:“啥子办法都没得,农场里只有一头干瘪的奶牛。”“牵去杀了。”过几天祖父又问:“还有什么可吃的?”“还有几十斤糟糠。”“好,舀出来分。”不久祖父再问,大伯父再回:“翻出几箱蜂巢壳壳。”“可以吃!能抵一天两天了。”当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都拿去充饥之后,祖父再去追问时,大伯父双手一摊,说:“农场里只剩一屋的苎麻和几把烤烟了!”这可是硬塞进嘴巴也吞不下去的东西,祖父当时脑子里就冒出一个幻想:要是还有一屋子的粮食就好了。
灾荒年,没有什么东西比粮食更重要,祖父想,农场里原来种的那些烟叶苎麻、花生甘蔗等等,多数是养嘴的闲食。让祖父痛下决心关闭农场的原因,除了饥荒还有战争。国民政府已被迫从南京迁都到四川的重庆。一个国家的政府都在弃都内迁,说明民族存亡已迫在眉睫,而要和日本人打死仗,一靠人,二靠粮。祖父想,农场不该再办下去了,应该马上恢复老样子:山上种苞谷,田里种稻谷,坡坡坎坎都种上瓜果蔬菜,总之这后方的土地一寸也不能荒废。
于是,在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年初,祖父果断关闭了农场,也不再提“期来农场”的名字,而是改称“石板田乡下”,哪怕“期来农场”这名字已经叫了20年。
说来也巧,祖父关闭农场那年,正月一过进入二月初,天上突然响起了春雷,大家喜笑颜开逢人就念:“正月打雷坟堆堆,二月打雷谷堆堆,三月打雷秕壳飞。”不久龙王爷真的开恩了,要风给风要雨给雨,干涸的田地好似回春的妇人,披红挂绿春风撩人,四五月间,那些被称为小春的豆豆颗颗都在农家锅里冒着清香,而跨进农历六月,水田里的稻谷就在点头哈腰,等待收割了。
只是,那个有粮可收的季节,天气奇热,李庄镇地处宜宾下游长江边上一处扇形平坝上,人们叫它是李庄坝,而一些老人却说这是一把芭蕉宝扇,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不过,天热时这把芭蕉宝扇一点不管用,既不能遮挡烈日,也不能送来一丝凉风,反倒像一个晒豆子海椒(辣椒)的大圆簸箕,将这青砖灰瓦的古镇推向江边,任由烈日暴烤湿气回蒸,让人闷热得喘不过气来。
初四那天下午,一艘客轮慢悠悠地从下游驶上来,它每天清晨从泸州出发,下午四点左右駛入下坝河心,只要一见到李庄江岸巍峨的奎星阁,它的汽笛就像下午四点的报时器一样开始拉响,长声吆吆如川戏开场前的帮腔,汽笛声吸引着人们拥往河边,有接客的,有看船的,也有去赶水浪的,他们在江边踩踏着轮船划过来的一圈圈波浪,享受泼身而来的清凉。
我那即将临盆的母亲也想去河边,想去接人,因为父亲在信上说,他六月初就回来,好守着她生孩子。自从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后,我的父亲就被他的同学邀到重庆去做事,算下来母亲和父亲分别已快半年了,心里巴望得很,但家里人不让她到河边去,叫丫头念玉端来一把藤椅,放在院子里,将她牵到内院一把藤椅上坐着,说你就在这里安心等。
藤椅正好在一棵黄角兰的树枝下,树有一人多高,兰花指一样的小白花已开繁脱落,仅余丝丝尾香,两三只蝉子一大早就在前院高树上颤叫着,一直没有停歇,母亲喜欢听蝉子唱歌,尤其在炎热的夏天里,那平缓悠扬的音调可以让她焦急等待的心情舒缓下来,并生出一份闲情来欣赏自己身边这个院子。
羊街8号是一个带天井的两进宅院,从大门进来是宽敞的朝门,朝门里有入院的侧门,往里走是条形天井,一堵花墙将这天井一分为二,前院有树有花还有花台,上面摆放着各色各样的兰花,其时,夏兰正开着。花墙里面是后院,一个青石雕花的大水缸紧靠着花墙,里面有粉白色的睡莲和金红色的金鱼,一副双人木制杠架立在院子中央。条形天井的右侧是一字排开的两间大套屋和一间“植兰书屋”,临院是清一色的木制板壁和花格窗户,古朴秀丽。天井左侧是一堵青砖白缝的院墙,临街一角有棵高大的灰杨柳树,人们在河边上都能看到它迎风摇摆的枝叶,据说灰杨柳能除湿治疗皮肤病,所以人们常常来打它的枝叶煎水洗澡,院子里还有两棵桂圆树,正结着密密麻麻指头大小的嫩黄雏果,母亲算了算,她生完孩子过完满月这桂圆就可以吃了。天井最里面是堂屋,堂中挂着“祖德流芳”的神匾,下方是条案,上供“天地君亲师”的家神榜,左右是“忠孝传家远”“诗书继世长”的神联,案桌两边各放一把楠木太师椅,还有两张大饭桌,堂屋两侧是几间卧室,厨房和茅房在堂屋后面,厨房的地面上铺有从江里选出来的小麻石,圆润光洁,茅房里有大小两个木制的茅斗(马桶),干干净净的,使用起来特别方便。总之,这个院子里的一切都让母亲特别欢喜,她心里想,自己就是在这儿住一辈子,也值得。
母亲正想着,从石板田乡下到羊街8号送新米的长年(长工)周五哥挑着一大挑子新米走进了院子,他看到我母亲挺着大肚子坐在院坝里,就说起好听的话来:“六少奶奶福氣好啊,赶在六月间生孩子。”母亲说,哪有啥子福气,大热天的,活遭罪。“咳,我们乡下人都晓得,有福之人六月生,无福之人六月死,你看新米都送进屋里来了,这六月生的人不是来享福的吗?”这说法让母亲开心地笑了。
母亲两年前从南溪县城嫁到李庄镇上,成为羊街8号罗南陔家的六儿媳妇,这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除了公公婆婆以外,上面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们都已成家生子,下面还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都是正在读书的少男少女。我母亲嫁过来的头一年便生下胖儿子小毛哥,父亲给他取名叫罗铭玮,小名毛娃,昵称小毛哥,这让她很得意,因为在罗家的几个儿媳妇中,只有她才是头胎得子,不像别的媳妇先开花后盼果,更让她得意的是这个儿子长得乖,额头高眼睛大,圆脸小嘴,一逗一个笑,完全就是大人的一个耍法儿(玩具),每天早上一起床,不是这个抱,就是那个搂,半天回不到母亲怀里。我的祖父此时虽然已有几个孙儿孙女,但他似乎更宠爱这一个,经常让人将小毛哥抱进书房,放在他的桌案上玩耍,即使踢翻了笔墨水砚也不生气,反而赏赐一块芝麻白糕哄他开心,在他看来,小孙子懵懂之中沾上的笔墨之气,预示着以后他会喜欢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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