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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与宽恕

安黎

仅读过一部武侠小说,我便勒令自己与这等书籍绝交。

这类作品在我看来,堪比含毒的精神甜果,初吃很过瘾,复吃则上瘾,多吃必中毒。

一个少年或少女,在梦想初绽的年龄,目睹自己的父亲被人谋害,之后的全部人生,便简化成了两个字:报仇。复仇,既浓缩为他们活着的唯一内容,又演化为他们活着的终极目标——这是何等的执着,又是何等的哀痛?于是乎,人生就在穷追不舍中度过,生命在打打杀杀中耗损,及至消灭仇人,陨落自己,了却一笔血债为止。

这样的生命逻辑,貌似无愧于“忠孝”二字,但其价值何在,意义何归?

冤冤相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私刑解决私仇,以血刃清算血恨,究其实质,皆为蛮荒丛林的古旧法则,与现代文明的人际理念,差之千里。

衡量文明跃升与生命进化的一个重要指标,在很大程度上,就体现于如何对待“恨”和化解“恨”上。

“恨”是人性中的毒药,自己酿制,最终也必将自己吞食。“恨”的毒性,不一定能毒死所“恨”的对象,但很容易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以肯定的是,“恨”的种子一经在心田发芽,便宛若春天的韭菜那般疯狂恣肆地生长,繁殖力超乎寻常,割掉旧的一茬又会长出新的一茬。割割不断,生生不息,枝枝蔓蔓的“恨”,足以将人的心灵紧紧地裹缠,让其动弹不得。被恨意俘虏的心灵,犹如坐拥黑牢,从此暗无天日,再也难以沐浴阳光与甘霖。

“恨”是深入骨髓的病菌,一旦附体,便成顽疾,很难疗治。“恨”的母体为“仇”,是由“仇”分娩的;但“仇”,又是由“恨”孕育的——两者既血脉相连,又互为基因,更彼此推波助澜。要解除“恨”,就要釜底抽薪,将心中淤积的仇怨的冰凌,予以逐步消解和彻底融化。地雷摘除了,爆炸的几率就降低了;心暖起来了,“恨”意也就稀释了。

相比之下,宽恕,也许是人的精神领域,最为有效的融雪剂。宽恕犹如暖阳,既能把一切霜冻化为乌有,又能把任何一个幽暗的角落彻底照亮。宽恕更形若对症下药的救心丸,能把人坠落悬崖的心灵救赎,能促使人执迷不悟的灵魂得以复苏。

被“恨”折磨,并被“恨”牵着鼻子狂奔的复仇,毫无疑问是一条自我毁灭的不归路,唯有宽恕,才能回头是岸。宽恕,貌似是在原谅仇家,其实是在原谅自己。

相较于人性中的其他美德,宽恕是所有美德中至高无上的巅峰。巅峰,是由宽厚的胸怀和伟岸的人格铺垫与托举的。宽恕散发的巨大光泽,既辉映古今,又辐射四方与四季。

《论语》中就有这样的记载——子贡问老师孔子:有没有一个字可以让人陪伴终身?孔子回答:有,那个字就是“恕”。

“恕”和“容”是近义词,但两者内涵的尺度有著很大的不同:“容”只限于是对异己的包容与不计较,而“恕”,则是对仇家的体恤与放弃追究。如果“容”是一座宽大的仓储,可以接纳储存各类喜欢不喜欢的物品,那么“恕”则是浩渺的苍宇,能够将整个大千世界一并囊括,其中包括善,也包括恶。“容”即使再宽阔,但终究是有边界的,而“恕”却无边无际。

宽恕,不是枉顾原则,丢掉是非;亦不是对暴虐的放任,对罪恶的纵容,而是在罪错已经铸就的情况下,面对残局,自身所释放的一种善意。罪错造成的恶果,犹如水泼于地,已无可挽回,与其沉浸于梦魇,纠缠于过往,执着于惩罚,毋如着眼于未来,抬头仰望天蓝,低头俯视草绿,既饶恕过对方,也释放出自己。

人活一生,草木一秋。在有限的生命历程中,人可以庸庸碌碌,满足于吃饱穿暖,享受平凡的幸福;也可以豪情万丈,以改天换地为己任,立志于彪炳史册,但绝然不可滑落仇恨的迷津,误入复仇的歧途——那样的话,既是对自己的无情辜负,更是对世风的再度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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