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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严

郭大章

我有一个叔公,是大河口的村支书。

叔公是从部队上退下来的,大大小小的战役经历了无数,负伤多次,或许是他命不该绝,最终都没死成,竟一直熬到了新时期。

你叔公是条硬汉。

这是我听到最多的关于他的评价。这些评价多来源于大河口的村民,至于怎么个硬法,我也无从知道。其实,我和叔公之间完全很陌生,像是隔了一座山。我和叔公接触很少,大多数时候一年只见得到一次面,即年关时节,我们一大家子到大河口去拜年,叔公作为硕果仅存的长辈,端坐在太师椅上,接受我们这群晚辈的拜见。我很少看见叔公笑,他坐在那里,往往像一尊菩萨,很严肃的那种菩萨。我们磕完头,叔公照例分发一些压岁钱,除开嗯嗯啊啊一类的感叹词以外,嘴里也无多话。

小时候,去大河口拜年,只顾得上玩,哪里会去注意什么叔公呢?长大后,我又长年累月在外面读书,从中学到大学,从大学到工作岗位,又从工作岗位到研究生,回去大河口的机会就更少了,有时甚至几年都不回去一次,更别说见到叔公了。

但最近一两年来,我竟去得多了。

我是去大河口看叔公的。叔公身患绝症,可谓时日无多。

这个时候,我才真正理解到,村民们口中叔公的硬,硬到什么程度。

叔公患的是癌症,胃癌晚期,疼起来要命。我见到叔公的时候,他很消瘦,但精神很好,不知道的,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身患绝症的垂死老者。我去的时候,叔公很费劲儿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和我摆龙门阵,问我在外面怎么样。我一一回答。我担心叔公的身体,叫他躺下说话,但叔公很倔,他说,我又没死,哪有躺下说话的道理,说话就该坐起来来好好说。

那几天,是我这辈子和叔公说话最多的时候,仿佛一辈子的话,都在那几天全说完了。叔公给我摆他的过去,摆他的战争岁月,摆他是怎么当上村支书的,说得意气风发。

我见过很多绝症患者,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叔公这样的绝症患者。

叔公坚持天天起床洗脸,然后刷牙,自己洗不动,就叫他的子女们帮着洗。早饭后,必然穿戴得整整齐齐,端把扶手椅坐在大堂屋里,听听新闻和京剧,累了,就回到床上去躺着。在叔公家的日子里,我从来没听见叔公喊过一声疼,就算我看见他有时疼得眉头紧锁,虚汗直冒,也不见他叫唤一声。

叔公的女儿哭着说,爹,你疼你就喊出来吧!别憋着!叔公不说话,看着哭着的女儿,牙关紧咬。缓过一阵儿以后,叔公必叫女儿打水来给他擦汗。这时,我才听他轻轻地说:喊什么?有什么好喊的?喊魂?

我听得心里一震。

有时,村里有村民来家里看叔公,这时,不管是个什么样,叔公必然会叫大家把他抬到堂屋的扶手椅上来,坐着和来客说话,从不妥协。我曾趁着叔公病痛稍轻的时候问过叔公,为什么要這样?叔公说,我是个当兵的,又是支书,得有尊严!

尊严!

听到叔公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我竟呆在了那里,半天没缓过神来。

我是看着叔公走的。那一天,叔公突然变得话很多,把大家叫拢来,有说不完的话,交待不完的事,虽然说得冷汗在骨瘦如柴的脸庞上纵横交错地流,依然不肯停歇。

将近黄昏的时候,叔公叫来他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叫他们把他抬起来,说他想去堂屋的祖宗牌位下坐坐。叔公的两个儿子不敢违拗,只得听叔公的。待得坐定,叔公又吩咐,去他的木箱里把他的那身旧军装拿来,他想穿穿。

穿上军装的叔公,显得英姿勃发,整个看上去竟有一种伟岸的味道。但,不久,我们便看见了叔公颤抖的双手,他勉强支撑着身体,尽量不让自己歪斜,端坐在椅子上。叔公的女儿想过去扶住叔公,但不知道叔公此时哪来的力量,一声大喝,不准他女儿前进半步。

叔公越抖越厉害,我们也越来越紧张。叔公的女儿竟吓得抽泣不止,但又不敢哭出声,只得用手捂住嘴,不停地抽泣,抽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叔公的两个儿子也大气不敢出,直勾勾地看着叔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紧张得几乎停止了呼吸。大约十几分钟以后,叔公不再颤抖了,也不再动了,他在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真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叔公走了!

一家子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在这震天的哭声中,叔公一声不吭地看着我们。

那一刻,我想到了叔公说得掷地有声的两个字——

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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