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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塔山恋情


有些山和你没有关系,但却铭记在了脑海里。对我来讲,北塔山就是这样一座山。

北塔山是位于家乡北边很远的一座山。在我懵懵懂事起,在跟哥哥姐姐上山放羊时,他们总会指着北方遥远的一处地方让我看,说那里有座山。当时即便睁大眼睛费尽力气观望,总觉得似乎有,但又好像没有。后来我长大点也开始放羊时,便经常站在山坡上向北眺望,寻找那座神秘的山。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很幸运地看到了那座名叫北塔山的山脉,虽然不够清晰,有点恍惚,但我还是看清楚了它的轮廓。当时的我还没有能力描述它的形象,但总体感觉有点雄伟。

从那以后,每当放羊时,我都会很认真地观察和欣赏这座离我很远和我生活没有半点关系的山脉。雨天你是看不到的,只有阳光明媚、只有你完全静下心全神贯注时才能看到它,而且大多时候是朦胧的,有时它的轮廓还出现在海市蜃楼里,迷惑你的视觉。正因为它的朦胧、多变和遥不可及,使它充满了神秘感,也成了我童年里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想象体,是只闻其名、不见其貌的传说中的存在,是一个梦境的延伸线。尤其是上学读了很多神话故事后,我再看北塔山时,觉得北塔山是一个无限变化的精彩世界。你想怎么理解它的变化都可以,而且她也好想按照你的想法变换着,尤其是当我读完西游记后,整天沉浸在故事情节里。我对着北塔山思索着,那里该不会住着神仙吧,假如没住着神仙那它怎么会变化那么多呢……

我是看着北塔山长大的,很多时候它是跟随我的情绪变化着,它一直是我的猜测体,也是我一直渴望了解的区域。第一次深入了解北塔山是2004年冬天。那时我在木垒县政府上班,有一天,县政府领导通知我到北塔山去开边境工作会议。我有点激动,也充满期待,我终于可以走进北塔山了,我要真切地感受它、了解它、认知它。此时的我已经相对成熟了,看问题也相对理性,我知道那里不可能住着神仙。临行前,我也突击收集了一些资料,掌握了一点北塔山方面的情况。

艳阳高照,风和日丽。我们一行坐着工作车出发了。路上大家说说笑笑,氛围很是热烈,但我却无心加入聊天队列。我在想着北塔山到底是怎样一座山, 我凭着儿时朦胧的记忆猜想和描绘着北塔山的音容笑貌。

道路崎岖,路途遥远。当车行走两个小时后,车里变得安静了,大家或闭目养神,或陷入沉思。我想得头疼了,也没有理清北塔山的轮廓,便也不想了,闭目沉思,很快进入了梦乡。

在车辆的一阵颠簸下,我们都醒了,司机说已经进入北塔山了。我举目四望,车已经走到了半山坡,放眼望去沟壑纵横,坡度陡峭,到处白茫茫一片,雪白净得渗人眼,天空瓦蓝瓦蓝的,蓝得让人看不清它的深。积雪、白云、阳光、蓝天,构筑了一个明晃晃的神话版的意境。周围一片安静,看不见一个人,一只鸟,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唐代诗人柳宗元的两句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我想柳宗元写诗时,也一定会是这样的场景吧。

天快黑时我们到达了目的地。几间砖房坐落在一个深沟里,几头土牛甩着尾巴,懒懒洋洋地到处走着,显得悠闲而安静。屋顶上冒出的烟变幻着造型,慢腾腾地向四周蔓延扩散,给寂静的山谷增添了一丝活力。几个牧民早已站在门外等候着,见我们走来,又是握手又是拥抱的,很是热情。我发现他们脸色乌黑,显得沧桑而厚重,这与周围白净的积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晚饭是马肉抓饭。我们走了一天路,累了、饿了,所以大家吃得很香。我也吃了很多饭。住宿条件很简陋,谈不上舒服。

我们的会议很简单,参加的人员也很单一,除了边防二团、库普派出所、乌拉斯台边防连的代表外还有几个牧民,他们是牧民“守边员”代表(即牧民一边放牧,一边肩负守卫边疆的责任),这对我来讲是个新名词。两个小时会议就完了。这样我也有时间了解北塔山了。我走了走,想发现和了解些不一样的情景,但很遗憾,四周都是和家乡一样白茫茫的小山丘,没有发现让我感兴趣的景色和事物。因为积雪太深,我也不敢走得太远,只好返回住处和牧民闲聊了起来。话题很多,可以聊牧民孩子上学的情况,牧民放牧的情况,也谈到了牧民生产生活。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我感兴趣的话题,谈到了被当地人称为“流动的电子眼”的牧民“守边员”。北塔山牧场成立于1952年,下辖的四个农牧业生产连队分布于近百公里长的边境线上。牧场内沟壑纵横,地形复杂,天然植被较好,适于发展牧业。多年来,当地的护边员一边放牧,一边守边,用赤诚之心默默守护着边境的安全。

在聊天中,有一个名字出现的次数多了——牧民护边员塔布斯·热马占。他的故事我好像在新闻报道中看到过,他守边二十四年的故事成了当夜我无法入眠的重要因素。

塔布斯·热马占是位于中蒙边境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六师北塔山牧场的牧民,1990年跟随父亲的脚步成为一名牧场边境管理员。在这片险峻而寂静的大山里走了整整二十四年,一百一十二公里边境线的每一块界碑,每一座山峰,每一条山路他了如指掌。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间,塔布斯·热马占边放牧,边巡逻,一刻也没有断过。北塔山天气多变,冬季气温较低,巡边时要穿上厚厚的棉衣棉裤,背负七八公斤重的工具袋,还要维护铁丝网,每天沿着崎岖的山路徒步十多公里。“赶上大雪天,就只能骑马了,深雪处还要步行,一走就是大半天。遇到要紧事,晚上就得住在沿途的牧民家中。边境狼灾严重,护边员要在注意自身安全的同时还要帮助牧民保护畜群。被困野外、忍饥挨饿、遭遇狼群等危险是塔布斯·热马占巡边多年经常遇到的。巡边时,塔布斯·热马占不仅要查看边境铁丝网的损坏情况并及时修复,防止人畜越界,此外,挨家挨户给牧民宣传国家惠民政策以及边防法规,化解牧民之间的纠纷也是他肩负多年的殊荣。故事是平淡的,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却也是感人至深的,这个夜晚我失眠了。

第一次北塔山之行,簡单匆忙,而且彻底推翻了我童年时的印象。假如非要谈点体会,那就是这地方太偏远太荒凉了。偏远得看不见头,那高大的一座山也只能是个模糊的轮廓;荒凉得只剩下风声,不见飞鸟,不见猛兽,只有洁白的雪和孤寂的牧民。还有一点是塔布斯·热马占的故事让我久久不能平静,淳朴的牧民,真挚的爱国情,在这偏远的地方却演绎着精彩的传奇。

我没想到我能第二次到北塔山。那时我的工作已经调到了昌吉州上,有一天分管领导对我讲,要到北塔山视察边防公路。此时,随着阅历的增长,我知道北塔山有一边防连,名叫乌拉斯台,位于奇台县东北,地处北塔山北麓的乌拉斯台地区索尔马斯套,即美丽的乌拉斯台河西岸,蜿蜒多姿的乌拉斯台山谷。“乌拉斯台”系蒙古语,意为生长有白杨树的地方。

假如说第一次走进北塔山引起我兴奋点的是童年的幻觉的话,那么第二次走进北塔山引起我的兴奋点的便是乌拉斯台边防连。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军营,第一次接触军营,我在脑海中一遍一遍记忆着电视上看到的军营的场景,我也想象着北塔山边防站会是什么样子,和电视上演的军营一样吗?

那次是5月,道路好多了,我们走得很快,中午时我们便到达了乌拉斯台边防连。这里是我第一次到达的地方。一棵棵鲜活的白杨树,一排排整齐的砖房,一个个矫健的身影……在荒凉不到头的北塔山里,这块地方仿佛是摊放在桌案上的模型,让人不敢信以为真,尤其是小车猛地跃上一个山丘,一下子便把这一切举到我们眼前的时候。

当我们走进边防站,风中传来的边防连战士们齐唱的《北塔山之歌》的歌声显得悠扬动听,给人强烈的力量感和震撼:“北塔山真高, 四季风呼啸。 边防站是我的家, 远离故乡在前哨……”

我很庆幸那天我们住在了北塔山乌拉斯台边防连,因为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才能窥探到一些白天无法了解的信息。也就在那天晚上,在一名战士的讲述中我为我们的边防连战士所感动。面对祖国主权和领土完整,驻守北塔山防区的官兵笑傲生死赴雪线、无惧无畏守卫边关,用行动诠释“用忠诚守边防、靠激情干事业”的铮铮誓言。

讲述故事的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小战士,个头不高,脸色黝黑,我知道这是长年驻守在海拔几千米高山留下的印记。记得前几天读一篇描写西藏战士的文章时有这么几句话让我感动不已,文章写道:

詹娘舍哨所战士,过着夏天吃雨水,冬天吃雪水的生活。由于这两种水都缺乏矿物质,常年饮用使得他们有着紫黑色的脸、稀疏的头发、紫红肿胀的双手、下陷成小汤匙的指甲……

乌拉斯台边防连的条件比文章所描写的詹娘舍哨所好多了,但又能好到哪里呢。一样的山,一样的风,一样的天上无飞雀、地上不长草的戈壁……

我没有问战士的名字,我觉得知道他是解放军战士就行了。故事简单但感人:在乌拉斯台边防连有个一待就是八年、怎么“撵”也“撵”不走的老兵,被全国公认为是“边防通”。当初怀揣大学录取通知书走进雪域军营时,团机关曾点名要他,入伍后第一次到边防,却让他彻底改变了初衷︰我要守边防!

八年来,他在这条生死巡逻道上往返一百六十趟,行程十多万千米,经历七次生死考验,留下二十一道伤疤。因长期负重导致脊柱变形,身高比入伍时还矮了一厘米。团里的领导关心他,数次调换岗位,他干不了几天就找到领导,坚决要求调回哨卡,每次的理由就一条︰离开了巡逻道,我找不到方向!

2011年8月,就在他被任命为一班长时,收到了青梅竹马的女友提出分手的来信。女友在信中写道︰“洪强,我不是绝情的人,但我实在受不了。还有一个月咱俩就要举行婚礼,你却上了山,一走就是一年……”

“是北塔山官兵的无声行动、官兵间的深厚情谊和无法割舍的边防情影响了他。”洪强说。他把女友的来信往怀里一揣,跟着巡逻队伍出发了。天冷得几乎让人窒息,四周一片寂静,静得仿佛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咯吱、咯吱……”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厚厚的积雪,苍茫中,一块白色的长方形石碑巍然屹立。

当他在界碑旁的好汉墙上,又一次刻下自己的名字时,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浑身的疲倦和心中的酸楚顿时烟消云散。正是这一块块看似普通的界碑,圈起来形成了国土。那一刻,大伙簇拥在界碑前,轻轻抚摸着饱经沧桑的碑身。望着界碑上的“中国”二字,洪强的眼里噙满了泪花,心中升腾起一股无穷的力量。

战士讲得很慢,一个故事他讲了很久,仿佛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也让我的心激动了很久。是啊,我们的边防战士,他们用生命为我们冲锋陷阵,用青春为我们保家卫国。在条件如此艰苦的环境下,舍小家顾大家,用自己的汗水、热情和行动捍卫着祖国的版图。因为时间的原因我没见到洪强,但在回来的路上我拼命地想象着他的样子:“健壮的身体,黝黑的脸庞,精神的板寸,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我不知道我的描述是否准确,但有些特征肯定是一致的,如黝黑的脸庞,精神的板寸……因为这是我在乌拉斯台边防站见到的所有战士共同的特征。

我和北塔山的渊源是绵长的,我没有想到在奇台北塔山又一次让我感动。2016年10月,按照组织安排,我到奇台县参加一项工作,这项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项工作是入户走访。那天下午,我来到周志明家,在我们的交谈中谈起了北塔山,也谈起了北塔山事件。北塔山事件我以前也听闻过。

1947年,中国内战进入高潮,外蒙古却在苏联的策划下,趁中国内战无力顾及边疆的空隙向新疆发起进攻。6月18日,蒙军到北塔山北坡,企图一举攻下北塔山向奇台进攻,威逼乌鲁木齐。当时驻守在北塔山的是骑一师骑二旅的一个连,连长叫马希珍,他以一个连的兵力奋勇抵抗,堵住外蒙的一个正规加强师不能前进,苦战了半个月,最后只剩下七个人坚持战斗。北塔山保卫战历时一年三个月,先后参战二十多次,最终以蒙古失败、中国的胜利而告终。北塔山之战,是当时轰动一时的爱国战役,捍卫领土之战,是守土有责之战。我们的战士在当时条件极其艰苦的情况下,用自己的行动捍卫了新疆至今在祖国版图的格局。

周志明是知识渊博的宗教人士,在他的讲述中我又了解到了新的内容。参战的骑一师骑二旅下属骑兵连长年生活在奇台县,而且有十几名士兵长眠于奇台县西梁回族坟园。

在离开周志明家后,我疾步走向西梁坟园。坟园安静得有点神秘,有点渗人,到处是密密麻麻的坟包,分不清那个是张家的,那个是李家的。我闷了,这么多的坟包哪个是那些英勇牺牲的战士的坟包呢?我想问问人,但整个坟园空无一人,只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昆虫肆意歌唱着。我站了半天,我无法找,也无从去找。

我的心情却出奇亢奋,英雄就在我们身边,而且和我们近在咫尺。我虽然没有找到他们的坟冢,但我能嗅到他们的呼吸,特别是他们手握钢枪英勇冲锋陷阵的画面在我面前如电影般闪过,让我激动、感动。我也有些沉痛,这些为祖国版图的完整献出生命的战士就安静地躺在这里,而我们这些子孙后代有几个人知道他们,又有谁来瞻仰过他们。

我突然萌发了第三次去北塔山的冲动。我想去看看六十年前,曾经成为全世界新闻的那片土地;我想去寻找北塔山主峰阿同敖包之下激战的枪炮声;我想去看看那片在战场留下的焦土、残垣断壁……我突然觉得北塔山是如此厚重,它用自己的雄伟和坚强,坚决守卫着祖国的疆土,演繹着一幕幕感人的画面。北塔山的存在本和我没有关系,但却又有着剪不断的联系。我知道我肯定还会去北塔山,可能是一次,也可能是多次……这时,我似乎又听到了六十年前北塔山主峰阿同敖包之下激战的枪炮声,听到了乌拉斯台边防连战士们齐唱《北塔山之歌》的声音。这声音是如此响亮,如此震撼。我知道那是发自心底的召唤。

马建斌,男,回族,1976年出生,现任职于昌吉州政府办公室,在《昌吉日报》《回族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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