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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的活物(叙事诗)

陈友胜

在远去喀纳斯的路上,我听到关于人、马、狼、羊的传奇故事……

西北风掠过绵延高峻的阿尔泰山

在灰蒙的天空中行走,将大把的雪

连续撒下来,一夜间覆平沟坎

将草原的褐黄抹杀了,为它

穿一件银色的山羊绒棉袍

人近中年的哈森拜克从兄弟家议事

归来(商量为儿子完婚),酒足饭饱

现正迎着飞舞的雪花,走上

被雪掩埋的山道;他胯下的坐骑

那匹不久前刚刚驯服的枣红马

艰难地摆动蹄子,像一团燃烧的火

在茫茫的白色浪涛中摸索着行进

哈森拜克有点心焦。这位草原上

出了名的骑手,曾经的赛马、叼羊冠军

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在路途上消磨时光

而这匹枣红马,是他从朋友的马群中

亲自选定的。你看它细长的脖子

精壮有力的蹄腕,随风扬起的长鬃

尾巴,这丝绸般光亮的毛色

还有那机敏和善解人意的品格……

从哪一点说,它都不会是个劣种

而绝对会是一位能给他带来荣耀的朋友

可今天,这是怎么啦?难道一场大雪

就使它变成一位步履蹒跚的老者

这哪里像他哈森拜克的坐骑

简直只配去拉搬运毡房的大车

他收紧双腿,用脚尖抵抵它的肚皮

然后举起镶银的铜马鞭发出一声吆喝

催促它加快行进的步履……

枣红马终于耐不住主人的烦恼

勾一勾脖子,拱一拱背

沿着铺雪的山路急急向前驰去

天上的雪花仍在飘,地上的雪沫在飞溅

旁边的山岩在退走。哈森拜克笑了

嘿嘿,风雪只能吓住那些懦夫

对于能征惯战的骑手,你什么也不是

他哼哼着,在心里唱一支牧羊曲……

但猛然间,右前方出现一面陡壁

就在路的拐弯处;他依稀记得

秋深时,曾来过这里——就在那个崖下

作为打狼队长的他,曾亲手猎杀过

两只狼崽:灰色的体毛,黄耳朵……

而同时他也想起:那陡壁的左边

是一道深壑,现在有雪的白光闪耀,看不清

但那却是个十分危险的地方,如果失足

一定会被摔得骨碎身粉……

啊,危险……他紧收马缰

枣红马似乎也意识到眼前的险境

可那奋进的蹄子一时已难以收住

就在瞬间,哈森拜克感觉好像飞了起来

起先还在马背上——那匹懂事的马呵

稳稳地驮着他,向下降落

但接着,马似乎猛地側扭了一下腰身

将他甩出马鞍,甩向一块突出的岩台

同时,他似乎听到枣红马在下方

十分遥远处,发出一声凄烈的哀鸣

接着他仿佛突然跌落进自家的毡房

在铺开的花毯上昏睡不醒……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雪也不知啥时停了

哈森拜克似乎在梦境中,觉得

有一只老狼,正在向自己靠近……

他猛地惊醒,费力地睁开眼睛

啊,这哪里是梦,分明是真实

一个灰蒙蒙略带斑纹的狼头,凶煞的目光

黄耳朵,还有那张开的大口和口里

喷出的腥膻的热气,直扑向他的脸

更主要是那尖利的牙齿,正伸向他的脖颈……

他本能地勾下头,说时迟,那时快

狼的牙齿已咬进他的绵羊皮外套,深深地

咬进了他左肩胛的皮肉中。啊,血

一阵钻心的刺痛。他很快明白了

眼下发生的事情:遭遇狼了,它已咬住

我的肩胛,好险呐,要不是我紧急防备

它一定会咬住我的喉咙……

(其实那狼原本就是打算咬他喉咙的

但因为他有经验,在紧急时刻勾下了头

使狼无从下口,所以才咬向了他的肩胛)

他不明白自己从马背上落下,到底

落到了何处;但他想一定是自己

摔伤后流出的血,那血的气味

引来了狼,才使自己陷入面前的处境……

(这时,他才感到背脊上另一处的疼痛)

一时间,他突然恢复了往时的清醒

动了动手臂,伸曲了一下手指

幸好,它们还未受损,还能发挥原有的功能

来不及多想,其实就在狼下口的瞬间

他的胳膊已抬起,向上伸出

伸向狼的脖颈,十根有力的手指

如同两把钢叉锋利的刺,弯曲着

深深叉进狼灼烫的喉咙中……

这只厉练的老狼,万没想到

今天遇上了真正的对手,这眼看

到口的猎物——那从空中掉下的美味

怎能让他在倏忽间得而复失呢

(这一点哈森拜克此时还不知道:

原来他被枣红马甩落的岩石平台

就正在狼巢的洞口前面,离得不太远

老狼听到了声音,但不敢轻举妄动

它以为是猎人找上了自己的家门

想彻底收拾它们……但过了一阵

听听没有动静,又闻到新鲜的血腥味

便受到莫大的刺激,才试探着走出洞外

向猎物一步步靠近,终于扑了上来)

老狼虽然感受到喉咙处的剧痛

但咬紧的牙关却丝毫也没有放松

血,那热乎乎咸丝丝滋养生命的液体

正向它的口中缓缓流进,使它

有了一次初尝这特殊美味的快感……

(关于向人类下口,这还真是头一次)

须知,它已经十余天没有进食了

原因是今年的深秋,草原上

突然冒出一些黑洞洞的枪口,还有

那些枪口里不时射出的喷火的子弹

已经猎杀了老狼的不少同伴——灰老大、黄老二

还有它一胎同生的五个儿女中的三个……

说起来也还真有点感人,那天,就在

十余天以前,他被一位猎人瞄上了

但就在那最危急的时刻,它三个儿女

中的一个,却突然跑了过来,挡在

它的身前。槍响了,它终于免受致命之害

能有机会向山沟里的树丛中逃命

(猎人的另一枪只打中了它的尾巴)

而那可怜的小狼,却终于成了枪下鬼……

老狼扭动了一下身躯,在心里自言自语:

“唉唉,我那可怜的孩子呵,为了我

你已光荣献身……而如今,我的

另两个幸免于难的儿女,仍藏身在洞中

十数天来,我们不敢外出

所有的食物也早已享用罄尽

说来还真得感谢狼神眷顾,是它显灵

让你从天而降,落到我的门口

为了我的孩子,也为了自己

我怎能轻易放过它亲赐的猎物……”

哈森拜克被肩胛处的疼痛折磨着

但他紧握的手却一刻也没有放松

十根弯曲如铁的手指在老狼的喉咙上越卡越深

真没想到今天的对手竟如此凶顽

那刺进自己肩胛的牙齿依旧咬得很紧……

许是流血过多的缘故,他的头脑

一时间出现晕眩 ,晕眩中闪过一些情景——

今年入秋,草原上的狼害突然变得严重

它们四处窜奔,袭击羊群

甚至夜间跳进棚圈,将羊叼走

为此,牧民的利益受到侵害

而其中受害最深的正是他——哈森拜克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失去近三十只羊

那可是正上膘的二齿羯羊呵!他一直

都没舍得卖,是留着准备办事的呀——

儿子已相好亲,准备在不久后成婚

女儿在省城上大学,也要一笔费用

还有自己也想盖几间新房——看看快老了

政府已划出地界,并资助他们定居……

近些年政策越来越好,羊群的规模逐年增扩

他筹算了一下,将它们卖了后

主要的事情也可办个差不多……

可这些可恶的狼,眼看着就要将他的计划“吃掉”

本来近些年人们响应政府的号召

对它们采取保护的态度,可现在……

不得已,队上向县上作了反映

林业部门同意他们在有限的时间里

开展一场打狼活动。而他,这个勇武的中年人

便自然被大家推选成了打狼队的“首领”

他清楚地记得: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

就有二十只狼在他的枪下毙命……

这时的老狼终于感觉到喉咙处的剧痛

眼睛变得迷离,呼吸也开始短促

就在一瞬间,它猛地出现晕厥

晕厥中再一次看了看面前的猎物——

白色的羔皮帽,浓眉,高颧骨……

呵,这不是那个猎手吗?不久前

举枪向自己瞄准的人……我的死去的儿子

还有尾巴上被子弹打穿的伤痕……

那一定是他……是的……

今天你终于成了我的……猎物

为了我死去的……孩子,还有……活着的

我说什么也要坚持,不能将你放过

朦胧中,它用出全身气力

再一次将自己的牙齿紧紧咬合……

哈森拜克感到狼的身子在扭动

并觉出有数根钢齿正在向左肩深处穿进

仿佛已够到心脏,他开始出现眩晕

上下眼皮也不听指挥,慢慢往一起靠拢

但就在这一刹,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啊,眼前的老狼——黄耳朵,灰色的毛身

不断扭动的尾巴和那上面的伤痕……

啊,这不就是它吗?不久前在山脚下

他举枪向它瞄准,但有一只小狼

挡在了它身前;枪响了

小狼被击倒;当他再次举枪时

它已跑到山沟边,结果只打准了它的尾巴……

啊,这只老狼……那一定是它

你这个逃犯……这个窄路上的冤家

我那损失的羊只中……说不定就有你吃掉的

我怎能……轻易将你放过

为了我的羊……还有孩子和其他人

绝不能让你再次从眼皮底下逃脱

眩晕中,他不由使出全身的劲

再次将自己的手指深深地抠进

接下来是一阵静默,仿佛他们都累了

需要作一次短暂的休憩,以恢复体力

但紧接着,就有断续的声音传出

如同阿肯的弹唱,说出一番各自的道理

“须知吃羊……是狼族固有的天赋

况且无我的监督……羊吃草都马马虎虎”

“你本该有自己的寻常食物:兔子,沙鸡……

为什么非要拿我们的羊……去摆筵席”

“兔子?……它们本是草场的死敌

我们……可没少拿它打牙祭”

“完全是……荒谬的逻辑

那些羊……是我们用血汗养大的”

“天地间……没有绝对的我和你……

凡物都是……上天的赐予……”

“对你们……我们本已十分宽容……

多少年……都采取不闻不问……”

“那真是……一段美好时光……

足以体现……人类的宽宏大量……”

“但你们……全无自知之明……

变本加厉……蚕食羊群……”

“我们……也不想这样……

可崽仔……正在成长……”

“人活着……也不全为个人……

孩子……也需要帮衬……”

“为自己,也为儿女……”

“为儿女,也为他人……”

“还有……”

“其实……”

“我……”

狼的牙齿终于失去咬合力

它渐渐松口,将头歪向一侧

最后的嗥叫竟变成游丝细语

“你……”

哈森拜克的手也慢慢垂落

上身倾斜,挨着狼的躯体倒下

嘴里吐出一声轻而无力的叹息

“……”

“……”

大山、沟壑,此刻都归于沉寂

只有哈森拜克的血滴下,又很快凝结

如五月草原上星星点点的花

默默开放出旖旎与瑰丽……

仿佛过了几天几夜。但这一切

其实都在不久的时间内发生

如同就煮了两壶奶茶

或者仅仅是烤打了一坑馕饼……

但哈森拜克从离家到此时已过两天

这使在家的妻子多少有些不放心

刚刚落了雪,山路本来就十分窄滑

可能他酒又喝多了,很容易出事情……

于是便叫来儿子,让他到叔叔家去接父亲

儿子跨上坐骑,向山那边的叔叔家驰去

马儿跑过积雪的草原,登上山路

便渐渐放慢行进的速度,踏踏,踏踏……

终于来到那个陡崖旁的拐弯处。似乎

有什么征兆,或者是一种感应,他不由

向崖下望去,心上便掠过一丝惊悚

原来在那块突出的岩台上,正有一团

黑乎乎的东西,仿佛是人又像是什么物体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便赶快下马

从旁边的较为平缓处走下山崖

又急急向前奔去,三步并作两步

他终于看清了,那棕色羊皮绵外套

一只灰色的狼,还有狼身旁露出的

半边四方形脸……啊,父亲

他似乎顷刻间明白了一切,怒火顿时

烧红了双眼,转瞬间,靴筒里的刀子

已到了手中,然后一个箭步跨上前

将它深深刺向了狼的脖颈。但狼却没有动——

原来它已经死了。他狠狠踢了一脚

又赶紧去捧父亲的脸,此时

他才发现父亲左肩处的外套,已被

鲜血染红了一片。悲伤,愤怒,但他

并没忘记用手去试他的鼻息。啊,幸运之神

看来你并没走远,这儿还有一丝生命的热气

一息尚存的哈森拜克被儿子救回家中

在草原医生诊治下活了过来

他的历险经历也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

于是有记者上门采访,将他的事写成报道

登上报纸,在当地、新疆甚至全国都引起

不小的反响;有一些热心人还写来了信

打问他的身体状况,称赞他是“打狼英雄”……

但哈森拜克并没因此感受到过多幸福

就正像人们很想听到的那些“豪言壮语”

却始终没有一句从他的口中吐出

他依然静心地养治,同时心中又有了新的主意

在他的伤势进一步好转后,便带上儿子

来到出事的岩台,找到了狼的尸体

但他们既没有剥其皮,也没有取其骨

而是将它完整地移到它的洞口边,并用

石块和雪为它堆了一个简单的坟墓

至于洞内是否还有它的儿女,他没有问

也没有想去探个究竟……这些都使儿子

多少有些不解,几次用疑惑的目光看父亲

但父亲没有言语;直到所有的事已做完

才若有所思地说:“世间的万物同理

它也是上天对人间的赐予,也有自己的

需要和用心疼爱的儿女……”

儿子似乎明白了,点着头表示同意

冬去春来,在积雪已经化开的日子

他带上儿子又来到岩台下,沿着

陡峭的山坡一直下到深深的谷底

在一片嶙峋的乱石间,他们终于看到了

枣红马——它的已经折断的四蹄

抛在一边的马鞍和被尖石划破的凝血的背脊

还有头颅,虽然已被摔得变形

但撑在一块山石上,依然高高扬起

而那些鬃毛,尽管已显零乱

却仍旧像火焰,在微风中飘动……

哈森拜克的表情蓦地变得肃穆

他原先的估计此时得到最后证实

是它,正是它在那最危急的时刻

将主人抛向了岩石的平台;而自己

却落进了这深不可测的沟谷……

他的眼里突然涌出了泪花

默默地低头,向后退走了几步

如同告别同族的乡人,右手抚胸

嘴里念出一些虔诚的祷语:

“忠勇笃厚的朋友呵,愿天堂之门为你打开

收留你的靈魂,让你得到安息

我,哈森拜克——一个被你搭救的人

愿意将你尽职尽责、舍身为人的德行和

高尚至爱的情谊永远地传颂铭记……”

儿子理解父亲的话语,他也在默默祷祝

将这一幕动人的情景牢牢镌刻在心底

后来哈森拜克请了人,按照本民族

礼俗,对马进行了安葬,并为它

修了如人葬一般漂亮的坟墓;当地政府

也受到了感召,在众人的一致请求下,并

征询了他的意见,决定由专家在县城的

十字路口,建一座人和马亲密相依的雕塑……

哈森拜克早已重新坐上马鞍

开始了已度过半生的放牧生涯

但此时的他已与过去不同

在有了闲暇时,脑子里会出现一些

疑问:人,狼,羊,这些天地间的

活物,还有形形色色的生灵

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应该怎样摆放

为什么相互依存又有着矛盾……

哈森拜克在心里想着,自想自问

似乎明白了,又好像还没有完全弄清

但让他稍感欣慰的事却终于来临

因为县上的林业部门已发下通知

从即日起,狼恢复进入保护动物的名单

陈友胜,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昌吉州作家协会副主席,昌吉市作家协会主席,副研究馆员;出版诗集5部及长篇小说《风雨奴尔加》等。新疆昌吉州作家协会、回族文学杂志社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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