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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抒情变奏

张燕玲

理想主义的抒情性是迟子建笔下最重要的创作个性,《零作坊》(《北京文学》2003年第7 期)讲述了关于屠宰场女主人翁史美痛楚而浪漫的故事,正是迟子建 “理想主义的抒情性”的一次变奏。作者以屠宰场心性浪漫的女主人所象征的理想主义,来反观残酷的现实存在,让翁史美分裂又自然的人格,在牲畜血腥与艰难人世生长出灵魂之花。这种人间的两极及其相互对立的关系,在迟子建变奏的笔触下,温婉细腻又机锋闪烁,人物矛盾又浑然一体,一一击中世情中的善恶,显示了迟子建在垃圾堆里做道场的理想主义抒情性。

回望迟子建重要的中短篇小说,我们可以清晰看到翁史美精神底色和成长基因,从《晨钟响彻黄昏》中的菠萝,到《零作坊》中的翁史美,《晚安玫瑰》中的赵小娥、吉莲娜、黄薇娜,《清水洗尘》中的母亲,《秧歌》中的小梳妆,还有《黄鸡白酒》中乐生的春婆、《勇敢的候鸟》里红尘未了的德秀师父等等,都是在不同程度上为了理想,敢于抗争,活出自我的系列女性形象。她们大多生活在鄉间,有着淳朴热烈、自我自强的生命形态,但却过着残缺的生活,即使命运坎坷,她们也没有改变率真善良的本性,更没有随波逐流、自暴自弃,而是以主人的姿态,直面世俗,有着令人着迷的旺盛生命力。迟子建的作品充满启蒙思想与女性悲情,对女性的悲剧命运予以关注与反思,她以细密的叙述针脚演绎着东北女性生的喜悦与困难,让她们向死而生,超越小我、超越悲剧命运,为自我赋予生活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迟子建有着清晰的启蒙主义思想和理性自觉。可以说,她与同代优秀作家一样都是上世纪80年代的文学果实,她让生活自主生长出理想的种子。

翁史美是《零作坊》里地龙乡度假村的年轻服务员,本就不满木讷丈夫而被游客律师纪行舟诱惑打动,并公然同居,被乡长哥哥和村民赶出家乡,又遭纪行舟抛弃并历经坎坷。后买下城乡接合部一座待转手的制陶“零作坊”,做了私宰生猪的屠宰场,既为了逃避以往现实的婚姻和爱情对她的打击,更为了追求自我的幸福,尤其以主人的身份。作为屠宰场女老板,尽管非法屠宰,却要求生猪来源清白,不做昧心生意。而“她表面随和,可内心却很孤傲。她可以和屠夫们在一起猜拳行令、大呼小叫;也可以独自躲进小屋一往情深地抚摩那些破碎的陶片。当她置身于臭气熏天、苍蝇横飞的屠宰间的时候,她却幻想着另一种生活。她设想自己穿着蛋青色的亚麻布长裙站在田野上,上面是蓝天白云,下面是疯狂的野草和争奇斗艳的花朵”。翁史美床头日常养着紫色的太阳花,她不仅着迷于屋顶上花玻璃(殖民地留存的产物),甚至夜晚杀猪挂马灯的廊柱上的花纹,都令她幻想联翩。最不可思议的是,她不可遏制地热烈爱上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零作坊原主人孟十一。他们从未谋面、从未通过书信和照片,翁史美着迷的不仅是他制陶艺人的身份,还有他遗留的五彩陶艺碎片。她在抚弄陶片的时候,“能听见碎片的声响,仿佛它们拥有生命,在嘁嘁嚓嚓说话一样。”于是,她贸然致电,立马就迷醉于孟十一那低沉而轻柔的声音,“就像滴滴血液一样,使先前只有骨骼形态的孟十一,在她的眼中变得血肉丰满起来,可感可触。她在深夜时,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并为此整整通话三年,这成为她的精神支柱。她对他们之间谈话的错位和缺少呼应,视而不见,她只渴望向他倾诉,稀释生存压力;更企望一双牵引她情感的翅膀,追寻天边那抹浪漫的阳光。

这束理想之光甚至温暖到屠宰场员工,以致高考落榜生杨生情也被翁史美的浪漫打动,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举着马灯真好看。我觉得你比廊柱美,你挂着马灯才对!”他不断为她写情诗,一首一首往挂马灯的花纹廊柱上贴,而花纹廊柱与炙热情诗下,却是腥臭的牲畜私宰,以及三年一次次逃避的卫生检疫,零作坊生意兴隆。

这样的男女关系哪怕有冲突也只能是文化的冲突,翁史美制造也击中那些世情中的善恶真伪,并历历可表,但是她说出的哪怕不合情理的话又都让人哑口,却使文本自然流畅,水到渠成。因为,她向往的纯净的烂漫,符合人类向善向美的期待;也因为,所有的翅膀都渴望着飞翔,何况她还有柏拉图般的男性孟十一、杨生情的情感牵引。迟子建就这样在理想与现实、立意和表达之间,拓展个性的新的表现,在垃圾堆与道场、荒诞与诗性中,谱写着翁史美不平凡的现实主义的变奏曲,让苦难方深的翁史美在艰难的人世生长出希望之芽,健朗大气,金针度人也度己。

尽管源于法律边缘创业的翁史美失败了,但她却在大开大合的生活中,获得了精神皈依与灵魂救赎。迟子建在《我的女性观》一文中说:“宇宙间的太阳和月亮的转换可以看作是人世间男女应有的关系,它们紧密连接,不可替代,谁也别指望打倒谁,只有获得和谐,这个世界才不至于倾斜,才能维持平衡状态。”翁史美便是这样与外部社会环境的左冲右突后,逐渐与这个社会和解互动,有了直面生存实际的勇气、生活态度与健朗心灵。当然,启蒙主义生花时收获爱情,但为了生存,翁史美也有不管不顾的时候,包括打法律擦边球(非法屠宰),包括无力医治最终放弃因车祸重伤的员工鲁大鹏,把他留给了社会。也就是说当自私占了上风,一反对员工仁爱的常态(为了私己利益放弃了启蒙主义)时,翁史美便失落了爱情,她惯常的理想主义败给了物质生活后,她的周遭也响起了挽歌。首先孟十一并没有走进她既定的理想生活中,就连长久暗恋她的员工杨生情也伤心地离她而去:“杨生情蓄起了胡子,很少写诗了。以往他望翁史美的时候会脸红,现在他望她的时候面无表情。”翁史美预感到,杨生情就要离开零作坊了。

翁史美被生活打回原生起点,当理想主义的挽歌响起之时,原来的生活节奏当然不在,经历过零作坊,翁史美不会是过去的翁史美了。

就是如此文青的乡村女子,以至于孟十一误以为翁史美是个音乐家,因为在他们通电话中,频频传来猪毙命时撕心裂肺的嚎叫、屠夫们快意的笑声,孟十一问:“现代音乐是不是经常掺杂着野兽的嚎叫和嘈杂的人语声?”尽管,翁史美一再重申自己是开屠宰场的,对音乐一无所知。但孟十一说:“一个靠宰猪为生的女人,怎么会喜欢我刻在廊柱上的花纹,怎么会喜欢那些破碎的陶片呢?”翁史美觉得这话很耳熟,因为纪行舟曾经这样对她说:“你太不像个乡下女人了,我在地龙乡第一眼看见你,还以为你是个去那儿旅游的画家呢!一个乡下女人怎么还一身的浪漫气息?”翁史美终于发现了自己命运悲剧的源头。

因为,世俗社会里乡下女人怎么可以一身的浪漫气息呢?“难道一个从乡村走出来的女人拥有浪漫的情感就是离经叛道?”迟子建借翁史美的追问悲凉如水,但她仍然让被关闭了屠宰场的女主人在失败的现实中爬起,又心生浪漫的种子,向好成长。翁史美回到几近废墟的屠宰场时,意外收到杨生情的花种包裹,预示正何去何从的翁史美有了新的可能,也许爱花的她会把屠宰场的明天改成花房,回到零作坊的初始,陶艺的五彩世界是翁史美的心心念念。迟子建就这样把一个垃圾堆般的场域,以“屠宰、廊柱、陶片、挽歌、坟墓”五个章节,生发出精神之花,整个故事始终诵吟着杨生情的诗歌,写实抒情跌宕变奏,一唱三叹,浑然天成。今天重读,我仍然被整个小说理想主义的抒情性感动,并以为这也是迟子建今天更为劲道的白描功夫与叙述腔调的抒情性底色,此当另文论述。

小说收尾时,翁史美又遇别有怀抱的纪行舟,面对这个置自己于深渊的伪君子,几乎把两世人生都经历过了的翁史美已有刚强的心,但成长了的翁史美并不敌视争斗,看着车里的纪行舟,她轻蔑地“忽然把一根手指插了进去,她对纪行舟说:喜欢能看得见河流的房间么?纪行舟老练地反问:我不知你在说什么。翁史美冲纪行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手指抽回,放到嘴里吮着那根手指”。看到昂扬的翁史美,落荒而逃的纪行舟,今天的读者没准会套用唐顿老夫人的台词:“我很好奇,这样的人怎么还留在人间?”

可是,现实里的纪行舟们层出不穷,而翁史美们也常常屡败屡战,只是她们即使改变不了环境,却依然坚韧地抗拒着环境,以免被环境改变自己;依然向阳而生,以主人姿态,追求自己的幸福,让未来自主生长出理想的种子。

责任编辑  杜  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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