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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失业



精明强干的职场女性雪莉突然面临失业,她陷入前所未有的人生低谷。茫然时,雪莉踏上了未知的旅途。高原之上,密林深处,一个似乎被世界遗忘的村庄,她在此间涤清了内心的阴霾,改变了人生态度。这一天两夜,她到底有何奇遇?

出租车、飞机、中巴,三种交通工具,将英文名叫“Sherry(雪莉)”的女人脚下的海拔从50米拔到3500米。手中的膳魔师水杯里泡着几块老树皮样的红景天,她一口一口紧喝,但风池穴附近依然扯痛不止。

目的地村子,坐落在早已引发视觉疲劳的连绵油菜花田尽头。每年盛夏为期两周,是大片油菜花招摇着吸引全国各地游人,并大批量产出俗不可耐照片的时间。雪莉预想着即将见到的、属父亲家族的远房亲戚,又瞅了眼背包里谈不上诚意的几罐营养品,感觉像千里迢迢为归还某人落在自己家的一根促销圆珠笔那样多此一举。

不如说,整个人生都是多此一举,以及,随处可见。她透过窗,尽管看高原天气像孩子变脸,交替山脈与青稞的阴郁,以及油菜花与白云朵的甜腻。

公司有四个女员工的英文名都叫“Sherry”。其中,包括头发到腰,每天花大量时间凝视自己的珠光美甲和发梢分叉的前台雪莉;具母仪天下气质,实则裁人手起刀落的人力资源总监雪莉;新进公司,爱好“阿斯汤加”瑜伽,且因练习过度已半年未来月经的雪莉;以及她自己——雪莉。毋庸置疑,音译为“雪莉”的“Sherry”,是任何外资公司里最容易撞见的女名,甚至多过“辛迪”,甚至多过“杰西卡”和“艾米”。

不过,除她之外,另几个叫雪莉的,都渐渐在大家口中和这个名字先后脱钩。不为别的,因为只有她这个雪莉,才是在公司干了十年的、开天辟地的第一个雪莉。于是,为避免混淆,前台姑娘开始被用“小某”来指代,人力资源总监被唤为“某总”,而团队新人则被称作“小雪莉”。这“小雪莉”(因练瑜伽走火入魔,意志力及自控力皆后生可畏)恰巧就在她雪莉手底下,她自然非常心烦将雪莉分什么大小,但这一年来也在人前笑意盈盈地称对方一声“小雪莉”。

笑意盈盈,曾是雪莉最为核心并拿手的能力。自大学毕业起,她便在一家公关公司干了十年。论及“公关”一词的语境,十分复杂深远。它首先意味着“乙方”——“听喝儿”同义词,常常意味着“外包”——“碎催”同义词,且永远围着一个叫“客户”的轴心疯转,又可谓“受虐狂”同义词。笑意盈盈在线下面对一切“客户”,同时,在线上无数工作群组里向“客户”投掷各类笑脸表情,是雪莉每天八小时睡眠外的十六小时工作时间的主要内容。如同电商掌柜们与每位顾客对话皆以“亲”开头,雪莉在每个工作群中的每句话则皆以“哈”结尾,搞得她自感就要变成一只原地吐着舌头“哈哈哈”的哈巴狗。

过去十年,雪莉在这家外资公关公司从叫作“AAE(助理客户执行)”的职位开始匍匐,一路亦步亦趋爬过“AM(客户经理)”“SAM(高级客户经理)”“AD(客户总监)”的坑位,直至如今的“SD(高级总监)”。客户则从墨守成规、尊重节假日休假的大型跨国公司,发展至如今汪洋大海般的各路野蛮生长的民办小公司。过去两年,雪莉都感到如同被后者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别在裤腰带上,随叫随到,满脸堆笑,早已不觉昼夜更替与四季变换。

俗语有言,“挣钱不要命”,业界为了“Revenue(收益)”和“KPI(关键绩效指标)”这些英文字眼,都悉数扒到“不要命”的列车上。自然,谁也不会想丢命。但皆因不确定失业与丧命哪个先来,于是便继续扒着这辆飞车。

中巴车里不知疲倦地高声播放高原风曲目。十几首貌似不同的歌曲,轮流歌颂诸如母亲、神鹰、帐篷、皮袄、马背等元素。这类声色高亢嘹亮的高原民歌听得久了,仿佛都是同一首歌。她想起了自己的“高原爸爸”。雪莉的母亲是典型的皇城根脚下平原人士,而父亲则来自高原。不过,“高原”与“平原”在二十年前便分割干净了,在曾经的接壤处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雪莉短促的童年尾声与整个少年期都栽了进去。

万事唯有靠自己,然而,学习不出众,专业不突出。公关公司的一份工作曾是她人生唯一可以依赖的攀缘,且全凭着肯下苦功——别人晚睡我不睡,别人半秃我全秃,月薪总比同龄人平均线高出那么一点。这曾是雪莉唯一的暗自庆幸。然而今年伊始,这一点庆幸也似残烛熄灭了。

“如果连这也不能配合的话,劝你们趁早别花这份钱了。”

“你们内部意见就不能先统一一下吗?”

“这份项目核销我已经做了六遍了,如果第七遍能让你满意,那我就做八遍。”

这是近来她对神圣不可侵犯的客户说过的几句原话。有的以文字发在工作群,有的则是撂电话前最后一句。对,出自她自己的口,且再没有带“哈”。

继而失控的是睡眠。她看过凌晨三点的手机工作群,那里还残留着午夜零点三十分某人恭敬的最后一句“以下文案请过目”;她看过凌晨四点的城市,透过厕所小窗能看到积木般的居民楼,彻夜亮灯的永远只有那固定的、不变的三户,令她匪夷所思并心生疑窦。

情绪和睡眠相继失控,就仿佛,它们原本可以被人脑所控制一般。哼,她不止一次对镜苦笑。她拿出一位中层管理者的条分缕析能力,梳理自我系统一步步坍塌的过程,试图找出重大节点与启示。

六个月前,一次为客户承办活动,她与团队里的“小雪莉”协调厂家,将一千件文化衫均按要求绣上“BB”字样的图标,然而活动当日清晨,客户方临时决定“图标全部拿掉”!

“怎么办你别问我。只要没有‘BB就行。”

于是,那天早七点到中午十二点,她都率领着几乎清一色娘子军的公关团队,坐在活动场地里,一针针拆掉每件T恤上的“BB”。由于“小雪莉”持之以恒练习“阿斯汤加”瑜伽造就的钢铁般意志力,她一个人就至少拆了二百件,功不可没。雪莉记得,那天活动全部结束后,自己依然独自坐在冰凉的场地里,抱着电脑完成需当日交活儿的“项目总结报告”。这也许是压垮骆驼的第一根稻草。

第二根稻草则或许掉落于三个月前。她背着重量堪比超市五公斤装大米的单肩包,右耳塞着电话耳机,里面不断传出多方会议中客户女领导一句句飞镖似的话,声音好似正在被群殴的鸟类,尖厉且不绝于耳。“难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对这个方案不满意吗?嗯?是这样吗?”她不断阴阳怪气地质问。此人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副总监,便要把权力的每一盎司用尽,构建出不可思议的膨大的存在感。“你们线上等我六秒,”末了,她命令似的说,“我现在要过个安检,马上回来。”没错,此人还十分擅长在自己登机前和落地后的五分钟里指点江山。

而雪莉则在这六秒钟里,站在地铁里,打开了电脑,开始单手操作修改方案。“砰”的一声,电脑掉在车厢地面,还牵连了背包里一团乱麻的电源和充电宝。她等了六秒,都没去捡。

最近一个月,她的顶头上司,公司“MD”——董事总经理,对她的状态表示出相当充分的担忧,在与她的两次约谈中,分别向她反馈了客户投诉与团队恶评。

“人要外圆内方,你现在整个是‘外方内方。”

满嘴“方圆”的女上司自己刚因积劳成疾做完甲状腺癌手术,且曾在术前三分钟依然与雪莉交代某幻灯片中“信息屋”的不妥之处。

两次约谈,雪莉都挂着一副“听进去了”的神情。但董事总经理发给她的“XX解读《金刚经》”与“XX禅师教你怎样放松”等音频,她始终也没打开。不知为何,只要一听到这些贩卖“欢喜”与“静好”两个词的语言体系,她便避之不及。她感到自己周身缚满了绳索,且越缚越紧。这些字眼,不过是另一种“刻意”罢了,而一切刻意的,都只是新的“狗链子”。绳索的性状永远在变,但束缚的本质不变。

此刻,窗外被两种颜色填满,湛蓝与鲜黄,天与花,皆是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仿佛幼儿园中班的小朋友用油画棒画出的习作。

颠簸在油菜花田中的一条路上,间或被成群的牦牛或山羊阻挡。牛和羊这种动物办事都没什么效率,精神一贯涣散,走一步歇两步地在车前长时间僵持。司机并不催,牛羊与牧人也保持呆滞。每一次,都如同等一朵云完整地经过。

盛夏时节,还需套一条薄秋裤,才能站在下午四点的村落里,而太阳已蜇得她颧骨附近生疼。

村子似乎还是那样,虽然她绝没有刻意记过。山的形态很难生变,她也能轻易认出一片林子和一条河——曾在儿时的暑假里频繁见过,但好似二十五岁后便没再来。五年前,“高原爸爸”病重不治(恐怕平生仅有此一点遂了前妻心愿),而其前妻“平原妈妈”则显然余热过多(好似都是前半生对男人的怨恨所转化),竟跑去另一个城市帮外甥女带孩子。这世上,对雪莉来说,好像已没一处叫“家门”的地方。

然而,她马上要敲响一处“家门”。一周前,她已无法起床。不用再上午九点出现在办公室,她便长时间在床上躺着,不是睡着——一夜都常常干瞪眼,只是全身滞重酸涩地压在床垫上,感觉连让脚尖触碰地板的意志力都动员不起来。她不禁联想到练“阿斯汤加”瑜伽的“小雪莉”。无法起床持续一周后,她终于决定出去走走,遂将红景天泡进了水杯。只看一眼油菜花便回来。然而,飞机落地后,她还是在犹豫不定中,买了点轻薄的礼品。多年前,便知道村里的老家儿多半已不在,或随年轻些的亲属搬去了镇上和省会。留在村里的,应该只有这个远房哥哥一家。哥哥的样貌她都记不真切,只依稀记得他头发稀黄,脑子不太灵光,智商水平微妙地踩在正常与残障间的灰色地带。

她经过一片密林,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杨树品种,但因栽种得极密集而显得格外深邃高洁。从林中可清晰看见那条绕村河。河宽且急,水面上露出零星岩石,如巨兽弓着脊背。村里每户人家都相距甚远,定位记忆中那座位于密林后的院子不算挑战。

没有一处叫“家门”的地方。她已不愿细想,自己干吗要跑来看一位远亲?她像电视剧里一个不太成立的牵强角色,不断出戏。总之,顶多坐一小时便走,去镇上宾馆。

她掏出手机,确认时间。四十五个不同项目、不同由头、对外及对内的工作群都还亮着红点,其中,有三四个群组还是专门为内部人员发泄对客户的怨憎、倒苦水而设。成百上千条讯息此刻湍急地流动,似永不停歇。那些所谓“工作内容”,曾经就像万千虫豸啃噬周身,今日奋力掸下去,明朝照样爬上来。

最后一次和客户开会前,雪莉洗了个澡,冲洗头部时,如绝症病人般抓下大把掉发。之后与客户——一个脑子不清楚、说话不清楚,五官也长得不清楚的中年妇女,相对而坐时,她觉得对方一直在看自己头顶左侧的位置。是的,近二年发量急剧减少,但也许……难不成……已经发生了量变到质变的飞跃?她对心中“女秃子”的画面感到惶恐,从头到尾没听对方讲什么。无须多言,发质、发量……很多人的头发都拿不出手,却要日日顶在头顶。为头发困扰不堪的人在熟人圈里比比皆是,且一夜之间,仿佛神州大地都铆足了劲要生发植發。

山到冬天也会变秃子。她看着院落背后如象群的山脉。冬天,它们还会在秃顶上扣白帽,成为雪峰。眼前,院落的门根本是大敞遥开的,她反而踯躅了。

院内,侧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苍老的女人,头上包着一个难以界定是头巾还是毛巾的深蓝色块,空茫地看向她。她也空茫地望着那个老女人。

突然,有什么从背后冲撞并抱住她的腰。她难以自控地尖叫一声,回头见是一个身高到她肩膀的男孩子。嘻嘻嘻,嘻嘻嘻,孩子止不住地傻笑,好像某种开关出故障的塑料玩具。他全身扭曲地站在原地,脸上五官基本也是挪位的,并在那持久的笑声中显得有些狰狞。一个疯孩子。

“走掉!”

什么人在喊。她循声看,一个包着艳粉色头巾的年轻女人,正从院内疾步且利索地往外走,并冲着那孩子又训斥一遍:“走掉呀!”

是兰措吉。

她一直记着这个名字,一个藏族女名。论亲属关系,是哥的媳妇,该叫嫂子。

她“嫂”字还在嘴边往外吐,对方已一下子抓住她的手,叫了她一声“娘娘”——当地小孩对“姑姑”的叫法。

“你过来了呀。”她说,“你咋来了?”只有这两句。雪莉感到手被紧紧攥着,小臂上都热起来。

“叫娘娘。”嫂子对疯孩子说。话音未落,又一个比眼前这个小上三四岁的男孩,从里屋以战斗机的形态冲了出来,一路还叮咣五四地自我伴奏。小的冲撞到大孩子身上,后者又撑不住笑了。俩人开始一起嘻嘻嘻、嘻嘻嘻。一种瞬间袭来的不知所措让雪莉几乎想掉头就跑。

“带哥哥屋里去!”兰措吉嫂子声音严厉,小的立马拽着大的一齐灰溜溜消失了。

“把你撞坏没?”她相当诚恳且心焦地问,仿佛雪莉是个一碰就碎的金贵瓷瓶。

“没有没有,嫂子。”雪莉一边应,一边细看眼前这个名叫兰措吉的女人。她嘴上管对方叫着嫂子,却觉得兰措吉和“嫂子”这个厚重的称谓根本无法对应。按理说,兰措吉还大自己几岁,可看着还似二十四五岁般,体态纤细灵活,皮肤晒得紫红粗糙,但脸上分明留有稚气。兰措吉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珠是极浅的黄褐色,好像总充溢着好奇却不好意思发问的神情。她第一次见过后便多年留有印象。

“家里来。”嫂子用简练的半句话,将她往院子里让着。仿佛她的远道而来根本不用细究原委,只要简单热烈地欢迎便好。

“北京来的。”她边将远客向屋内领,边对台阶上的老女人解释,“北京来的……娘娘……”

老女人长久打量着雪莉,而后突然会意地感叹一声“噢——”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两个字“娘娘”,脸上堆起天真的笑。想是弄明白了,这是孩子北京来的姑姑。

雪莉心里突然升起踏实。嫂子的普通话词句库可谓捉襟见肘,但每个短句背后,都似乎承载着与句子复杂程度不相称的充足情感。她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个,不如说,不记得自己曾感受过这个。只言片语可以导热,握住的双手可以传递能量。这些对她来说是天方夜谭,或是仅属于旧时代“文艺工作者”的特殊语境。在她熟悉的世界里,与语言相关联的,首先是“话术”,是用七十二小时的不吃不睡,打磨一百页图文并茂的幻灯片,阐释一个三十分钟前在一个二十人会议室里刚创造出的概念。

进了堂屋,映入眼帘的是一组带镜子的大衣柜、一个精心披着“花头巾”的彩电,以及一个占去屋内面积三分之一的炕。炕正上方墙上,挂一幅色彩浓艳的喷绘画,上有八匹马,并写有“马到成功”四个大字。雪莉在覆盖着绣有“泰山风光”四字沙发巾的沙发上坐定。

嫂子麻利地沏上一壶热奶茶。雪莉很快就喝干一碗,并得到有限的一点信息。哥随村里一个人去广州打工了,半年后再回。嫂子带着俩孩子与自己年迈的爸妈同住。

“一去要半年吗?”雪莉问。

“半年可能也回不了。”嫂子说,“回来也要再去市里的工地上做。”

她不知如何接话,发现一直没见兰措吉所提及的父亲,便客套地问起老人身体。

“阿爸风湿,腿上不行——”她用手简单地在小腿附近上下比画着,显然在描述病情时词汇量有些匮乏。半晌才说:“他不太从屋里出来,现在可能睡着。”

“这些年没见,都有俩孩子了……”雪莉发现自己也开始语塞,实在挖不出形容词来修饰自己方才见过的哥儿俩。

然而,嫂子由衷地憨笑起来,露出如同两个孩子此刻就在膝头那样的疼爱神色。

“弟弟五岁,哥哥……八岁了。”说“哥哥”的时候,她犹疑了一下,继而,像是解释,“孩子爸爸……不是有那病嘛。”

雪莉不语,实在想不起是啥病。

“怀不上。头些年上省城看过。”嫂子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老大生得很晚,闹了黄疸,我们不懂,四十天上才明白,耽搁了。”

原来那是一个脑瘫的孩子。但是兰措吉的语调并无沉重,像是已全然接纳了这些原本万钧重的字眼。

“好在……弟弟很好,弟弟多机灵、多……”雪莉试图找寻溢美之词。但对方好像早已不需要这些,笑盈盈给她继续斟茶。

“热热地喝。”她说。

雪莉发现兰措吉其实很漂亮。眼睛一闪一闪,脸瘦小,上衣是件枣红色的衬衫,淡蓝色牛仔裤的裤线处还缝着些亮片,鞋是那种“劳保”式样的军绿球鞋,显得脚很袖珍。把艳粉色的头巾算在内,全身多种色彩在冲撞,却意外和谐。

二人随便就老人、孩子拉了几句家常,嫂子就显然有些羞涩得坐不住了。

“你休息啊,我去炒上几个菜。”她已站起来一半,两手在牛仔裤大腿位置搓着。

“你千万别忙。”雪莉也站起身,触电般赶紧说道,“我不吃饭,就看你们一眼,这就走了。”

“走啥?”嫂子一下过来拉住她。

“还得回去,工作上……走不开。”她没想到自己会毫不犹疑地奉上这句搪塞话。

“哦,工作……”

那对黄褐色的眼仁诚挚地望着她,仿佛“工作”二字意味着彻底神圣、全然陌生且不容侵犯的一方领土。继而,她会意地点头,然而显然所领会的十分有限。

雪莉开始往外迈腿,可嫂子极大力地揪住了她。“住下,住下……”她说,“今晚住下……村里……有拉人上市里的,如果着急,再捎上走。”

雪莉坐下了,语言的客套与反抗都未再有。因她突然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好像并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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